诗人于坚:不仅用笔写作,还用照相机写作

来源: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邵风华 徐淳刚 发表时间:2022-05-15 11:51
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邵风华 徐淳刚  2022-05-15
世界的本质不是华丽,而是自然而然

作为一名诗人,于坚最近推出了散文和摄影合集《密西西比河某处》,紧接着《希腊记》也将出版。之前他还为澜沧江写了《众神之河》,以及《昆明记》《印度记》《建水记》《巴黎记》《朝苏记》……

于坚近年的写作理念试图越过“五四”以来文体分类的小传统,重返汉语的文章传统。

“坚记”系列不仅以文字记录“诗意栖居”的点滴,还用黑白快门记录下平凡人的生活百态,在大理、昆明、澳门、上海及法国、西班牙等地举办过摄影展,作品曾获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全球摄影大赛华夏典藏奖——

于坚(左)与友人在云南建水合影

《他的影像作品和他的诗是一致的》

邵风华

用诗人的眼睛,去观察

作为诗人的于坚,是那个我从中学时代就阅读其作品,并从很多方面启发了我的诗歌教师。于坚诗歌的气息,他对于诗歌的思考和认知,以及诗歌构图,与别人都不一样。

当他以第三代诗歌的代表诗人登上诗坛,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他就早已是一个完成了发育阶段的诗人,于坚没有诗歌青春期。

他上世纪80年代初期的诗歌,关于尚义街的诗歌,他的第一本诗集《诗六十首》,到今天仍然难掩其卓越。他也写作了汉诗里面最好的长诗,如《零档案》《飞行》《海滩》《小镇》等。我们还必须说到他那了不起的“便条集”,创造了一种诗歌的开放的、无限的可能性。

作为散文作家的于坚,他拓展了中国散文的精神气象和语言方式。什么样的精神气象:开放、宽阔。他的为天地立心的使命感,对于自然、环境、历史、人文的切身切己的感受力,和修辞立其诚。

他的散文的语言方式,基于诗意和想象的超越现实之上的某种混合型散文语言构筑方式,使他成为一个散文的文体家。比如他创作和发展了中国古典的“记”式散文,古文中有许多这种品类的文章,如柳宗元《小石潭记》、苏轼《石钟山记》,多为游记,而于坚发展了这种体裁。

他不仅用笔写作,还用照相机写作。不管走到哪里,他都带着他的莱卡黑白相机。用诗人的眼睛,去观察;用诗人的心灵,去感受;用哲学家的头脑,去思考。他的影像作品和他的诗是一致的。2018年的时候,在天津我们和于坚一起现场观赏了他在欧洲获奖的纪录片《碧色车站》,我个人由衷喜爱那种影像的表达方式。

一个叙述者的艺术之梦

《密西西比河某处》是一个整体性的文本。我称其为文本,是不想仅仅以长篇散文名之。在某个层面上,我个人更愿意将其作为一部小说来看待,来阅读。小说的叙述者是一个来自东方的诗人,来密西西比某处,印证自己年轻时的一个艺术之梦。那里有惠特曼,有垮掉的一代,有安迪·沃霍尔,有东村的贫穷的先锋艺术家群体,大学里随时可遇到模仿嬉皮士打扮的诗歌教授……

他曾将惠特曼认作是“一个中国式的才子,比王维豪放些,李白、岑参之类的人物,整日在山野水岸或者荒原大漠漫游”。我将之看作是于坚,或说叙述者的艺术之梦。

可当他到来的时候,时代已经变了,密西西比河某处的纽约已经成了一个中产阶级的天堂,一个闻名世界的物质至上主义盛行之地,别有讽刺意味的是,甚至有了一个以惠特曼的名字命名的豪华购物中心……我觉得这个意象很有意思,很有力量。

我想起了菲茨杰拉德的杰作《了不起的盖茨比》,也是发生在密西西比河某处,在纽约长岛发生的故事。西部青年尼克来东部寻梦,见证了盖茨比的辉煌,长岛东卵村那座梦幻般的白色宫殿,又见证了他的衰败和死亡,这部作品被认为喻示着美国梦的破灭。于坚的《密西西比河某处》在内在精神上有某种相通之处。

当然,对于于坚这部作品,最合适的是我们在文体上将其看作是一部“散文体作品”,这里的散文体作品是与韵文相对的,除诗歌和戏剧之外的普泛称呼。因为里面综合了除韵文之外所有的叙事手段。

他写到的一些人物,如高弥、德罗的故事,即便抠出来单独成篇,也是非常好的小说作品。而书中的一个重要人物,在纽约以画像维生的诗人弗睿,也从另一个方面强化了我的判断:他的原型是中国诗人吕德安,而于坚在这里隐去了他的真名,这也是一个小说化的方法。

佛蒙特 2010           于坚  摄

时空穿插写出不同文化

于坚的这本书,还有一个参照物:美国作家科尔森·怀特黑德的长篇小说《纽约巨塔》。他被我喜爱的已故大师级作家厄普代克称为“天才作家”,但我得说,他的这部《纽约巨塔》远没有于坚的《密西西比河某处》复杂、有意味。怀特黑德的书中,没有人物,如果有,也仅仅是作者作为一个观察者、记录者,而小说的主人公就是纽约。

从这个角度来看,《密西西比河某处》的主人公与《纽约巨塔》一样,就是密西西比河某处的城市纽约。它的过去,与当下。在它的过去与当下发生的种种事件,文化的、诗歌的、艺术的以及世俗的一切,都大量使用小说的手法写出。出彩的部分俯拾皆是,比如写从肯尼迪机场下飞机,在入境处的那位黑人妇女;作为纽约街头画家的中国诗人弗睿,弗睿的表哥;大学同学高弥……

而叙述者,诗人于坚,通过两地的时空穿插,回忆与当下交织,写出了纽约的内在个性,也写出了两地不同的文化,更写出了诗人的感受。通过对纽约的审视,实现了对自己的故乡昆明的映照。


《世界的本质不是华丽

徐淳刚

大面积留白更显真实

《密西西比河某处》是诗人于坚的最新摄影集,随散文集《密西西河某处》同时发行。在此之前,我收读过于坚的摄影集《大象》《36幅照片和36首诗》。它们共同的特征是:朴素、黯淡、富有空间、充满细节和时间。

于坚的摄影极为朴素,甚至黯淡无光,这在一个华丽的世界中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当摄影越来越艺术,越来越花里胡哨,于坚的摄影依然保持着直接摄影的朴素品质以及大象无形的魅力。

我不认为大多数人能像进入于坚的诗歌那样完全进入于坚的摄影,因为他的摄影不是扑面而来让人欣喜的那种,而是有距离的、平静的、柔和的,需要静下心来仔细品味摄影在于坚这里体现的不是像他的长诗那样博大的力量,而是相反,涓涓细流,来日方长,它们更像是于坚图像化的《便条集》。

大面积的留白是于坚摄影的又一特征。为事物留出空间,让事物在寂静或寂寞中舒缓地呈现。这种留白有来自中国传统绘画的影响,也有来自诗人的含蓄气质。从诗歌来说,于坚是中国的惠特曼,但就摄影而言,于坚更像威廉斯,雨水、红色手推车、白色小鸡就是一首佳作。

于坚的摄影不崇高,而是崇低,像他那些脍炙人口的口语诗。水满则溢,画满则挤,阅读于坚的摄影,那种空间中的寂静正是这个喧闹的世界却缺少的,那种小而又小的事物、光影在大面积的留白中显得更为真实。

新英格兰 2019        于坚  摄

拍下不起眼的瞬间

于坚的摄影作品也包含了大量的生活细节。通过细节、局部的碎片展现出破碎的时间和灵光,本雅明所言的灵光在今天的世界中正是像在于坚的摄影中那样黯淡、平凡而又神秘。比如摄影集中有一张篱笆和树枝的照片,乍看之下平淡无奇,但当我们看到标题,意识到这是最伟大的美国诗人弗罗斯特的故乡,便会想起弗罗斯特的名诗《补墙》,“有好篱笆才有好人家”。

人和人之间需要一定的距离,但也因此产生了隔阂。这张照片看着很不起眼,于坚要拍下的就是这种不起眼。这种不起眼是一种艺术传统,仿佛弗罗斯特那些看似不起眼却富有深层结构和惊人寓意的杰作,仿佛罗伯特·弗兰克那些黯淡、模糊的“非决定性瞬间”。

于坚的摄影正是通过朴素的光影、寂静的事物、偌大的空间和丰富的细节来表现世界的时间性、摄影的瞬间性以及人类的精神性。他说他往往不知道拍什么,有什么意义。这是对的。因为意义不是口号,不是说教,而是细腻的诗歌、徐缓的爵士乐,世界就这样展现在我们面前。世界的本质不是华丽,而是自然而然。

原文刊载于2022年5月15日《羊城晚报》A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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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羊城晚报·羊城派
责编 | 吴小攀
校对 | 潘丽玲

编辑:吴小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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