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术馆出走”:做“社会雕塑”,为更多人服务

来源:羊城晚报 作者:朱绍杰、陈晓楠 发表时间:2022-01-10 11:24
羊城晚报  作者:朱绍杰、陈晓楠  2022-01-10
2022年1月4日,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新年首展《万言亦无声:生活的学术价值》开幕。

《对于“参与式艺术”的两种回应》现场 本专题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朱绍杰 实习生 陈晓楠

2022年1月4日,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新年首展《万言亦无声:生活的学术价值》开幕。这是首届“泛东南亚三年展”的第四个研究性展览项目,同期展出的还有《对于“参与式艺术”的两种回应》,以及《翻山越海:刘博智缅甸华人文化摄影展》。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该系列展览展程过半,其中很特别的是,还带来了以往国际展览中较少提及的“参与式艺术”的实践与成果。

该系列展览策划人之一、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副馆长陈晓阳是国内“参与式艺术”的实践者和推动者之一。近年来,她和她的同行在广东土地上进行了一系列“参与式艺术”实践,通过艺术家之眼,以人类学的方式,记录和留存华南大历史之下的小故事。

坐落在从化乐明村的“源美术馆”

艺术家的“在地实验”

多年前,陈晓阳从美院雕塑系毕业。留校任教多年后,她转向人类学领域攻读博士学位。跨学科经验提供了不同的视角,当时,她对美术馆里的艺术作品产生了一些困惑:一些观众满怀期待走进美术馆的白盒子空间,面对那些或当代或传统的艺术作品,表示看不懂。有的艺术脱离了情境,很难产生影响力。

由此,陈晓阳在《中国雕塑》写了一篇文章,主张“从美术馆出走”。2008年,陈晓阳参与发起了“蓝田计划”。项目关注广州城中村和远郊乡村的传统民俗以及文化遗产,通过艺术家之眼,以人类学田野调查的方式,记录和留存华南大历史之下的小故事。

后来,“蓝田计划”团队的另一位发起人带她去看了沥滘村。在那个狭小、杂乱的城中村里,有十三间祠堂,令她印象深刻。他们带志愿者去做访谈和梳理,邀请村里的老人家绘制记忆地图。有一位老人讲到自己去周庄旅行时,眼见当地的小桥流水人家,念及风景旧曾谙:沥滘村原本也是这样的,可岭南水乡风情已不再。

这让陈晓阳感到一种文化震撼。他们想把这种发现告诉更多的人,于是邀请艺术家,以展览的方式讲述村落的故事。村委会和宗族里的热心人热情地资助了这个展览计划,修整其中最残破的祠堂作为“展厅”。

展览意外收获不错的社会反响。四座原本要被拆迁的明清祠堂,也因此得以保留下来。由此她更加相信,艺术的影响力不仅仅在美术馆。回到美院后,陈晓阳在雕塑系开设一门名为“在地实验”的课程,引导学生走入社会、直面现场。其第一个实践项目选在大学城附近的南亭村,试图记录下一个800多年历史的村子在十年间迅速城市化的过程。

将休眠的文化唤醒

陈晓阳所在的雕塑系,可能是最早接受这种艺术转向的美院院系。

德国当代艺术家博伊斯提出“社会雕塑”,倡导艺术家主动走进社会,如同塑造石头、金属的外形一样去“塑造”身边的社会环境。自上世纪80年代,这种认识成为艺术界的一种思潮:相对于传统意义上的精英艺术,艺术同时也是面向大众的,可以为更多人服务。

“从杜尚开始,艺术已经完成了审美的任务,它更应该负起启发智识、重建其连接难于用文字和语言描述的感觉世界的功能。”陈晓阳说,随着“乡村建设”日益受到重视,越来越多的艺术家参与到许多乡村社区的社会实践中,但“我们不画墙,要做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关注文化冰山的水下部分”。

从化北部的乐明村,村民不足千人。在这里,陈晓阳参与发起的“源美术馆”项目经过几年的实践后,却发现声音艺术比视觉艺术的传统更容易恢复。在传统山区村落,山歌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社交媒介,它既是劳动与休闲互动的产物,也是纾解孤独、寻找对象的娱乐方式。这是山里人的艺术。

西三歌队在第二届驻地艺术展开幕上与“歌王”对唱

2018年,源美术馆项目邀请艺术家组合“西三歌队”来到乐明。他们被乐明山歌吸引,上山来与已经封嗓二十多年的本地“歌王”彻夜倾谈,了解山歌的腔调及歌词中讲述的山村生活,听“歌王”“歌后”们讲述当年通过山歌谈情说爱、排解忧愁的情境。

就此,乐队围绕村民的日常生活,重新创作了两首民谣《茶、酒、烟、蜜》和《条条水路》。而后驻地展开幕,在没有墙的山谷地坪上,中断了二十多年的乐明山歌,在西三歌队和村民的对唱中再次响起。

艺术家离开后,唱山歌的传统却如一夜春风来,在山上复生。陈晓阳介绍,如今微信上建立起了不少的山歌群,那些在城市打工的男女,在群里对歌,借此交友:“更为重要的是,我们见证到所谓中断的传统可能并没有完全丧失活力,通过艺术创造合适的场域,还可以将这些休眠的文化唤醒,重新回到社区中。”

广州粤剧院的演员们在广美大学城美术馆演出

广东是“参与式艺术”最活跃地区之一

近年来,陈晓阳重回“白盒子”,担任广美美术馆副馆长,将多年“在外”的思路和实践带回美术馆。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首届泛东南亚三年展序列研究展带来了诸多发生在越南、泰国、缅甸、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菲律宾等国家与地区的相关艺术实践。

事实上,广东是当下“参与式艺术”最为活跃的地区之一:有官方艺术机构如广东美术馆,一直推动艺术进社区公教活动;也有民间艺术机构如时代美术馆,于2016年开始以“榕树头项目”召集艺术家与周边社区互动,等等。

老旧社区的“微改造”也将目光投向艺术项目。针对位于广州历史街区的旧南海县、盐运西和越秀洪桥街等社区,政府和各界机构通过公共艺术建筑、空间改造、教育活动、驻地工作坊等途径去提升社区的文化价值。

在网红打卡地东山口,与竹丝岗菜肉市场仅一墙之隔的扉美术馆,多年来持续推动艺术与社区的结合。从联手戴耘合作开展琶洲村“旧村改造×艺术拾遗”项目,再到宋冬策划的“无界艺术季”和徐坦的“农、林之路;竹、丝之岗”,都关注艺术对社区、城市发展的激活作用。其中,《百家宴》《民众花园》等作品的参与度之高,使扉美术馆成为今日研究艺术介入社区的广州样本。

广州美术学院新美术馆学研究中心副主任沈森认为,“艺术介入社区”作为一种艺术主动与社会沟通对话的当代文化现象,在广州尤为明显:“究其根本,一方面是为了改善广州虽在一线城市之列、却长期被边缘化的本土艺术生态;另一方面,这也与广州社区营造的需求密不可分,艺术和文化是一种与城市建设硬件条件相补充的互动机制。”

意外惊喜:关良后人看关良

“参与式艺术”固然让艺术家走出美术馆,同时也让美术馆得以“打开”,因此,戏剧也能成为美术馆的“主角”。2020年岁末,广州粤剧院的演员们在广州美术学院大学城美术馆一楼大堂,开展一场别开生面的粤剧演出。在舞台旁展出的潮州木雕上,精细地记述着丰富的民间戏剧故事情景。

本次演出的观众中有不少是来自南亭村的村民,近代著名画家关良即出生于此。南亭村中至今保留着完好的关良故居和古老的关氏宗祠。美术馆团队在田野调研中了解到,当地至今延续着年节庆典时观看粤剧的风俗,与关良的画作中常常出现“南亭”和“番禺关良”的印鉴相呼应,成为理解关良戏剧人物画的生动注脚。

团队更了解到,南亭村的关氏族人一直有个心愿,想看看同族大画家关良的原作真迹。由此,广美美术馆与顺德和美术馆的公共教育部合作,组织南亭村村民前往顺德,堪称“关良后人看关良”。珠三角地区的美术馆通过馆际合作,推进了艺术参与社会连接与文化交流的创造性工作,促进观众、艺术家、机构与社区居民更有机、更深入地理解和互动。

在一年后的《对于“参与式艺术”的两种回应》中,观众甚至都可以参与到对作品的“再创作”。菲律宾艺术家施琳·赛诺在展厅中还原了一个保安室情景:工作台上放着日历、保温杯、对讲机、笔记本。原本只是道具的笔记本,却被一些观众误以为是留言本,写下观展体会。而后来者“将错就错”,纷纷以保安的视角,用文字或插图,记叙下或真或伪的生活细节。

开展不到两周,笔记本已然是一本满满当当的“保安日记”。或许这就是“参与”带来的意外之喜。

编辑: 宝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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