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花地文学榜分享特辑⑤
11月25日-29日,“2025花地文学榜·新大众文艺周”年度致敬分享会在广州举办。
葛亮 《风球》 (花城出版社 2024年5月)获评年度短篇小说。在此特发表文学榜致敬辞,以及作家感言、专访——
【致敬辞】
葛亮是当代华语小说界最可期待的作家之一。他的小说创作既古典又现代,兼具洞察与情怀,在人情世故里透露小人物悲欢,于日常褶皱中捕捉人性微光,细微的描摹寄寓着大时代的隐约气息。
其短篇小说集《风球》透过市井烟火洞幽烛隐,以沉静笔触剖解时代肌理,让日常叙事承载时代重量,不动声色地刻画出他所理解的“既恍惚闪烁,又风情万种”的香港,其中蕴含的历史情怀独树一帜。

【感 言】
岭南文化是动态的
葛 亮
因为与生俱来的经验造就,决定了我的文学创作以南方为起点。曾梳理过故乡江苏的悠长文脉,大约十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江南儿女生颜色》。从吴承恩、沈复,一直谈到旅港的叶灵凤。
关于家城南京,在文化质地上总给人类似“世纪末”的刻板印象。另一面,南京地处长江之南,却是有“北相”的城市。来过南京的朋友都可以感觉得到,这城市有很砥实的一面,或者可以理解为一种南北相融的包容感。
我在岭南生活的时间也很长,有二十多年,几乎和在故乡一样长。刚来的时候,并未有强烈的陌生感。应该是因为这地区同样有包容的气性,这是海洋性文化天然的气质,代表了流转和汇聚。在汇聚中也会产生新的变体。
经世致用,这是岭南文化的基点,也是民间文化的“活气”。它的语言体系也是一样,保留了中古唐音,基底久远,却是对外传播至为宽广的方言。所以它必然是动态的文化类型,一方面向外流转,一方面自身变动不居。在晚近的长篇小说里,我将这种流转的过程实体化了。
“南方”不仅是基于地理学的界定,更多体现出的是一种文化视野。这一视野更强调某种对话的属性,而这对话中必然包含流转。未来对南方的阐释,必然空间辽阔,且伴随着与时间的交缠与博弈。

【访谈】
1、书写与岭南的“相遇”
羊城晚报:您的小说集《风球》中的九个故事,创作时期不同,但都以“香港”为背景。
葛亮:这本小说集的其中一篇叫《浣熊》,“浣熊”的名字来源于2008年登陆香港的一场台风的名字。后来小说集出版时,名字就改成“风球”。“风球”带来的不光是一种“席卷”,在“风眼”中还会造成许多可能性。
而这本小说集的创作就是围绕香港的不同维度、不同人群展开的,就像一面镜子,在相对极端的环境下对每个人的生命历程和命运都有所折射,而小说集的主题其实是这些人相遇的过程。
“相遇”这两个字非常重要。香港本身就是从“相遇”而来的一座城市——香港可以说是一个中西文化交汇的文化实验场,既曾是东亚地区很重要的国学重镇,也是亚洲当代流行文化非常重要的肇始地之一。
这种层次的丰富性和文化互相牵扯的意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书名“风球”一样,会在某种极致情境之下,产生不同的融流,也由此而生诸多文化变体,呈现出一种相异层次的丰富性。而我正希望能从不同的角度去感受这个城市的各个层面。
羊城晚报:这本书里的故事并不全是反映当下。您在序中也提到,写的多是“残留”,是“怅然”,还带有些“黯淡”,出于何种考虑?
葛亮:其实这种意味,在大多数城市都市化进程中都会存在。不光是香港,我的故乡南京也是一样。在大家的既有印象中,香港是一个国际化商贸中心城市,但这种当代性,只是大家产生的一种先声夺人的印象。
香港其实是有历史、有文化传统的城市,早在20世纪50年代,就曾出现过“乡土文学”的浪潮,说明在都市以外还存在许多民间烟火气的面相。用德国社会学家滕尼斯的话来说,就是有一种法理社会之外、礼俗社会的人情冷暖与价值观。这个部分恰是我想在这本小说集中表达的,所以小说中才会出现杀鱼、龙舟等像魅影一样存在的古老仪式和活动。
我不仅想写这样的人群,也是想借机深入到这个城市的传统中去。因为我看到他们身上有所负载,这种负载的意义来源于民间,来源于一些民俗,而这部分刚好在我的兴趣范围。

羊城晚报:您为什么会特别提到张爱玲?
葛亮:在研究工作中,我发现南下作家谱系从清末王韬之后,有其完整性的意义。茅盾、戴望舒、萧红,包括张爱玲等人,他们在各自命运的特殊节点来到香港,丰富了香港文化的版图,香港也给他们提供了写作资料与相对安定的写作环境,可以说是彼此成就。
张爱玲在《传奇》中表达出了自己对香港的感知,同时奠定了她的创作风格。而我也是想说出自己对香港的体验。每个作者在写作过程中,自己的审美体验一定会影响到写作中的取材与叙事的取向。
香港确实是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它允许不同文化在此融流。我是南京人,当年来香港是因为读大学。我是到香港后才开始写作的,不过那时我多数笔墨都在写南京。这并不是说我当时没有融入香港的环境,而是觉得香港与我的原乡之间有很大的差异感,我才想要去写南京。故乡给我带来的审美影响是相当大的,这种影响必然会折射到我的文学创作中。
作者与写作环境之间,没有一概而论的融入、砥砺或撞击,只是不同时期随着自身的生活经历,会对某个阶段的生活更有感受,于是就会去创作。
近年来,随着我在香港生活时间越久,对岭南的印象越深刻,我也更愿意去书写岭南,比如之前创作的《燕食记》。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也是一种“相遇”。
羊城晚报:您的很多创作都与南京、香港这两座城市息息相关,从“江南人”到“岭南人”,您觉得自己的创作风格是否有变化?
葛亮:我觉得自己的写作中一直有一脉相承的地方,那就是对历史的关注。与过去相比,现在在写作技巧上是更成熟了,但回首少作仍有其意义。
编辑曾说我年轻时的创作有一种少年的“毛茸茸的质感”,或许对我而言是阶段性地实现了那个时间节点对于历史的关注。而我这本小说集则是写出了现在的我对香港的一些体验,是这个时期我想做的一件事。
如果要说香港给我带来的变化,可能主要是在创作的风格与技巧上,影响最大的就是语言。因为语言是文学叙事中权重很大的一部分。
羊城晚报:因此《风球》中,您用到不少香港地道的粤语词汇,甚至还作出了一些注释。
葛亮:广府粤语很有特点,既有所谓九声六调,变化非常丰富,同时又下沉于民间,有活色生香、世俗的部分。它是烟火气与古雅风相结合的,语系结构非常有趣。这是我想传达的、关于岭南很美好的部分,也是我想跟更多读者去分享的部分。
2、文学创作令我的学术研究更有温度
羊城晚报:文学表达的方式有很多种,您为什么选择了写小说来表达自己?
葛亮:在写作题材上,我也是在跟着兴趣走。像之前写《瓦猫》,是因为我觉得中国的文化传统或匠人精神是非常值得去表达的主题,工匠等一直都是我比较关注的人群。
《瓦猫》写匠人精神与中国知识分子的交集,以西南联大时期为背景,写一个有三百年历史的非遗匠人聚集的村落里,曾容纳过一批精英知识分子的故事。它代表的就是不同文化源流之间的交互、撞击甚而融会的过程。
跟着兴趣走,就会整合与发展相应的创作动机,随之而来的创作就是有规划的、阶段性的。我现在的本职工作是任教于大学,同时我也是位文学研究者,因此写小说只是我文学表达方式的一部分。
我觉得文学研究与文学创作这两个过程是互相加持的,我喜欢挖掘史料,这与我自身的研究工作有一定的重合,而研究过程中,也是一种文学素材的收集与积累的过程,小说创作中对一些细腻情感的揣摩,也会令人在进行文学批评时更有人文温度……
当然,研究与小说创作并不一定是等量的。如果作相应的溯源,因为我从事文学研究,且希望我的研究更有温度,这才开始了文学创作。
羊城晚报:那么你如何看待长篇或短篇小说的创作?
葛亮:我很喜欢写作这件事,比如我的长篇写作时间都比较长,五年到七年左右,长时期从事某种事情,如果不感兴趣,可能会让人觉得难以为继,只有喜欢,才可以长周期地投入。同时我觉得,创作过程有时还可以给我提供一种回溯的机会,在回溯中产生一些新鲜的想法……这个过程,我自己是享受的,并不会感觉艰苦。
短篇小说的创作也是自己感兴趣的。短篇小说经常被视为生活的横截面。对我而言,长篇小说更像是表达历史观的一种载体,承载了更多人物命运,这是我创作它的意义所在。而历史与当下也是相互观照的。比如我近年在作一些有关非遗的研究,于是便有了《燕食记》。接下来或许还会有更多这方面的呈现。
羊城晚报:您现在是香港浸会大学教授,会教自己的学生写小说吗?
葛亮:在我教的课程中,有一门课就是创意写作,但我从来不会教学生应该怎样写出好的作品。我上课基本上就只是讲经典,各种类型的经典,然后跟学生一起阅读分析,提供不同文本发展的可能性,我只告诉他们有怎样的可能性,然后让他们去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东西。
我认为这才是作为教师在写作指导上的意义。因为文无第一,不能说哪种是最好的或哪种技巧的取向更有意义,其实都要视乎每个创作者个人,哪种是相对来说自己比较擅长的。教师的引导作用就是帮助他们去发现自己和表现自己。
3、谦恭自守是祖辈教给我最有意义的东西
羊城晚报:当年您写的长篇小说《朱雀》获得“亚洲周刊2009年全球华人十大小说”奖,您也因此成为这一奖项迄今最年轻的获奖人;凭《燕食记》又获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提名,您觉得获奖对写作者的意义是什么?
葛亮:我2000年从南京来到香港,20多岁时还在港大读硕士、博士,此后才开始写作,才有机会获奖。获奖这件事对每个创作者来说,应当都是一种荣幸,是阶段性的肯定及鼓励。自己的写作规划还是要由自己决定。
外界的评价,从不同的角度,对创作者都是有益的。更重要的还是要做好自己,做好手上能做好的事,做好当下的事情。
羊城晚报:《北鸢》当年带来的关注,也包括您身后的家族,家庭传统给您带来怎样的影响?
葛亮:《北鸢》是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也是我想回馈家族的一次创作。与其说家族带给我一种优良传统,不如说他们提供给我一种为人的尺度。
比如我的祖父(葛康俞)也是大学教授、学者,他身上那种谦恭自守的品格,对我是影响巨大的。无论是治学,或是做人文研究,他都给我提供了那个时代的学者值得借鉴和学习的东西。我觉得,谦恭自守就是祖辈教给我的最有意义的东西。
羊城晚报:现在人人都可以用AI进行创作,有人认为它只是一种复制粘贴,也有人认为它能打开创作者的思路,您怎么看?
葛亮:AI的出现一定有其意义,我对此抱以一种开放的心态与尊重的态度,我相信所有的出现都有意义。而且不同的写作者会有不同创作方式,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选择。至于我,目前还是会遵从传统的创作方式,也只需要做好自己就行。
【2025花地文学榜 · 新大众文艺周】
2013年羊城晚报正式创设花地文学榜,一年一度对中国当代文坛创作进行梳理和总结,也为广大读者提供最具含金量的“全民阅读”年度书单。
2025花地文学榜由羊城晚报报业集团(羊城晚报社)、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政府联合主办,焕新升级为“新大众文艺周”,系列文化活动于11月25日至29日在荔湾举行,与广大市民和文友一起,共享冬日里的文学盛宴。
文字访谈 | 易芝娜
视频文案 | 熊安娜
图、视频拍摄 | 邓鼎园 宋金峪 李论
视频剪辑、包装 | 麦宇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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