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每次写作都要寻找新的语调|2025花地文学榜分享特辑⑥

来源: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梁善茵、李娇娇、邓鼎园、宋金峪、李论 发表时间:2025-12-06 15:28
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梁善茵、李娇娇、邓鼎园、宋金峪、李论  2025-12-06
2025花地文学榜年度长篇小说得主张炜专访

2025花地文学榜分享特辑⑥

11月25日-29日,“2025花地文学榜·新大众文艺周”年度致敬分享会在广州举办。

张炜《去老万玉家》(人民文学出版社2024年3月)获评年度长篇小说。在此特发表文学榜致敬辞,以及作家感言、专访——

【致敬辞】

自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张炜始终不渝深耕文学沃土,以沉雄笔力构建精神原乡,是中国当代作家中的常青树。

他最新推出的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以个体成长映照时代变局,叩问乱世中人性的抉择与坚守,于乡土叙事中打捞时代印记,用质朴描画探寻人性本真,字里行间尽显现实关怀与人文锋芒。

他的创作始终扎根大地、贴近人心,兼具理想主义情怀与现实主义厚度,在一日千里的城市化进程中,是一缕照亮乡土、守护心灵的文学之光。

【感 言】

今天是最需要文学的时代

张 炜

这次来到广州,我的行走路线就像是《去老万玉家》主人公舒菀屏的行走路线。广州是中国南方开埠最早的城市,而北方开埠最早的就是烟台。《去老万玉家》写的是美少年舒菀屏在广州和烟台之间发生的故事。

这个故事在我心里装了几十年,是埋在我心里最久的文学种子。最早接触到舒菀屏的完整事迹时,我一直想象这座温暖的城市长什么样子。后来我终于有机会来到广州,而且不止一次来到广州。每次我都感到生机勃发,特别是广州满城的花。所以有那么多人南下寻找绿色,寻找温暖,寻找生长,寻找生机。

书中大量篇幅写到了寒冷的“不可抵御”,像刀割一样从海里涌过来的飓风。这是我对严寒的一次重要记录,也是我对人生的记录。这让我想到了最近不能回避的话题——文学的边缘化、文学的困境。

我固执地认为,今天是最需要文学的时代,也是最需要语言艺术的时代。一个族群未来的创造力,取决于他们的语言能力、语言水准与语言品质。这是我们对一个时代的回应,也源于我们的文学信心。

此刻,作为一个写作者,再也没有比表示谦卑更好的了,但我还是要说,《去老万玉家》一书,可能在很长时间内都是我最好的作品,它是长篇小说《河湾》的姊妹篇,是我在如上诸多问题理解的基础上,作出的一份文学答卷。

【访 谈】

1、酝酿数十年才写《去老万玉家》

羊城晚报:您为何将《去老万玉家》的故事背景设定在19世纪末胶东半岛?创作这部小说酝酿了多久?

张炜:酝酿了几十年。《去老万玉家》很难写,越是大虚构,付出的时间和劳动就越多,否则你的想象就不能飞扬,笔就不能放肆。书中涉及的历史事件、大的历史关节,都经过了反复考证,比如当年的那片海岸、气象、战事及故事现场,都需要一遍遍核实和体验。

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是中国与西方、与整个世界文化交流碰撞的大节点。不了解这段历史,对后来和当下发生的现代化运动就难以深刻理解。

而在这个节点上,胶东半岛和南方沿海比如广州,是最重要的两个地区。它们构成的南北呼应,是中国后来发生的一系列社会及文化革命性转折的前奏和巨大推力。比如这两个地方都是西方文化最早的登陆地,是革命党人最早建立的同盟会南北方总部所在地。

《去老万玉家》的主人公舒菀屏,在广州同文馆接受了几年教育,在面临考试的阶段,被英雄人物所感召,从最初的好奇到死心塌地留下帮助老万玉,最后再到看破了,经历了一场拼命的逃亡。这个故事蛮惊险的。

羊城晚报:我们经常听到“故事是养出来的”的观点。到了哪个阶段,您觉得这个故事“养”得差不多了,可以动笔了?

张炜:《去老万玉家》的故事元素在心里酝酿了几十年,但不能轻易动笔。因为它的衔接、结构都是要考虑的问题,再就是要选择哪些人物参与到故事当中。一个大故事里边,你可以选择四五个人主要地去参与,也可以选择一两个人,要多少人去参与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如何讲、如何结构,这都是问题。

最重要的问题是语调,每次写作都要寻找新的语调。很多人说作家的语言应该相对固定,实则不然。对一个作家而言,总语调相对固定是成立的,但如果新的作品仍然沿用他以往作品的语调,就是重复的写作。作家最可怕的重复,是语调的重复。

还有一种可怕的重复,那就是作家对世界那种心酸的感触没有了,内在推动力没有了,就一定会重复,凭惯性写作。

羊城晚报:在阅读《去老万玉家》的过程中,不难从中发觉您一贯的书写依循或轨迹,比如您在《九月寓言》里写主人公“肥”“ 赶鹦”等外乡人的生活细节。《去老万玉家》也有很多外乡人,也有各自鲜明的性格特点。

张炜:烟台龙口是秦始皇时期的一个老郡县,旧称“黄县”。古黄县是一个很富裕、文明的地方,因此当地人很骄傲,瞧不起外地人。要是遇到口音跟本地人不一样的人,他们就会说人家是“䱓鮁”(方言:意为“河豚”)。

我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外地人“䱓鮁”,后来才知道,他们都觉得外地人不可接近,像是有毒,要躲避,这是一种歧视。如果广东人当年去到黄县,当地人会叫他们“老广东”,也属于“䱓鮁”的范畴。在甘肃、青海等北方地区都知道“黄县套”的说法,大意是黄县人光说漂亮话,不办实事。这个说法挺好玩的。

我写下的故事往往离不开黄县。因为我童年在黄县度过,后来我回到原籍栖霞县,我们栖霞县人很朴实,但是也很贫困。尽管两地相距并不远,但这完全是两个世界。

羊城晚报:您小说创作据说迄今为止已达2300多万字,《去老万玉家》是否可以视为您又一部超越之作?如何在您的创作系列中定位您的这部作品?

张炜:在很长的一段时段里,《去老万玉家》可能是我个人最好的一部作品。衡量作品的好赖不需要其他人去讲,书写者自己完全知道。你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劳动,特别是在整个写作过程当中,这部作品多么强大地慰劳了你,犒赏了你。

在写作过程中,除了累,我得到的犒赏、回报特别多。写作最大的享受在于过程,不停地抵达,不停地给自己惊喜,给你动力再走一程。这一程一程,主人公就从广州到沙堡岛,再回到了广州。

2、写作要“现场烹饪”,离开书桌就不想文学

羊城晚报:您会遇到写不出来的时候吗?如果说写作的劳累与犒赏相伴相生,那么会有痛苦的时候吗?

张炜:我相信写作的人都会遇到这个问题。卡住的时候就停一停,不要硬写。写作总体上还是对自己的一场犒赏、一场慰劳。

我所有长篇小说都是用笔写的,它有种庄重仪式感,像刻字一样。在写《独药师》原稿之前,我都是用正楷一笔一画地写出来。后来腰不好,就在沙发在用托板写,但字迹没法写得太正规。

而事实上,我是最早换笔的一批作家,且打字非常快,可以实现盲打。哪部分是用来电脑写的?比如我去演讲或上课时,人家为我整合了电子稿传回来,我就会用电脑来改写。或者媒体给我发来电子版提纲,我就会用电脑作书面答复。

总的来说,写理论文章用电脑比较好,因为它是逻辑的、理性的,比如我写《为孔子一辩》;写感性文章最好还是用笔好,去感受。

羊城晚报:您现在还会用笔“爬格子”写作吗?每天大概写多少字?

张炜:我还是用笔写作,但我写得不多,一年用来写作的时间很少。我最激烈的写作也不会超过三个月,写长篇才会连续写三个月。但是我每天的工作时间不多,顶多每天写三个小时,超过三个小时脑子就钝了。

羊城晚报:不写作时,您会将写作思路放在心里吗?

张炜:离开了书桌就不想文学,因为一想就会压迫潜意识。不要老去想它,心里边就会变得开阔,就不容易钻进死胡同里。真正意义上的创作要依赖瞬间的爆发力。如果你反复想好了再回来写,等于内心里做好了“预制件”,在书桌上拼接起来还是“预制菜”。

写作要“现场烹饪”,越是即兴的创作越鲜活、新奇感越强,越能体现你此刻的激动、爆发,这时写出来的文字才是感人的。当你写下一段很好的话,它激励了你,让你觉得此刻的自己有那么好的才华和状态,促使你用生命去享受它。

这个过程就是我说的“颉颃力”,“颉”和“颃”是古人形容鸟上下飞的两股劲。写作者既要顽强地保留不可重复性、不可兼容性,又要用公共约定去表达,要不停地抵抗着往前走,这就是文学创作的过程。

羊城晚报:回顾您的写作历程,上世纪80年代是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尤为兴盛的时代,但您写的更多是芦青河的自然风光,有学者将之视为“精神逃逸”。后来又有观点认为《古船》集齐了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和改革文学的特点。您如何看待这些不同的声音?

张炜:是有这样的评论。当年大家纷纷写伤痕文学的时候,我写了很多芦青河的自然景色和男男女女,到后来写《古船》也并非迎合潮流。我不跟随潮流,也不会故意逆潮流,我个人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认为不跟从潮流是文学创作的基本能力。要具备这种能力说起来很容易,要做到很难,我也没有做到。但我知道,如果一个人被潮流所左右,他肯定很难成事。

3、文学是生命现象,与职业无关

羊城晚报:和上个世纪80年代相比,您认为文学“边缘化”了吗?对您的写作有没有什么影响?

张炜:我从事文学写作50余年了,就自己的经历和所见而言,“文学”的产出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大,受众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多。它不仅没有边缘化,而且已经广泛化、潮流化、日常化。

文学既是生命现象,是心灵产物,但又具有极高的难度。也就是说,人人都有文学创作和享受的需求和能力,但其中最杰出的部分总是少之又少。它们需要时间的检验和筛选。正因为现在各种方式的文学呈现太多,阅读方式也太多,比如说仅仅是文学的纸质出版物,已经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千万倍。

正因为今天文学的“流径”太大,所以具体到某一部作品,对其注意力和集中阅读量一定会被分散掉,这是必然的。所以,这种现象不仅不能视为“文学的边缘化”,而且恰好相反,是数字信息时代文学的“普泛化”和“巨量化”。

在这个时代从事文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需要更多恪守力、定力、顽强和高难度

羊城晚报:近年来,以东莞为代表的“素人写作”蓬勃兴起,外卖员、清洁工、摆摊小贩等普通从业者用文字记录生活,成为“新大众文艺”的重要组成部分。您如何看待“素人写作”和“新大众文艺”?

张炜:人人都有文学表达的诉求,这是生命现象,与职业无关。文学创作自古以来就是业余的,这才是正常的。专业写作是商品化的产物,基本上是工业革命之后才发生的事情。文学写作的业余性质,在杰出的作家那里一直是深刻持守的,是他们植于心底的一个工作原则。

我要说明的是,时间就是大众,时间就是人民。越是高雅,越是大众。不能接受时间检验的作品,就不是大众的、人民的。

羊城晚报:在您看来,应如何为大众写作?

张炜:为大众写作,要极力地将个人不可取代的部分与公共规则相兼容,想办法将其放到世俗中,这是一个作家存在的路径。

反过来,如果作家用晦涩的语言传递自身的生命内核,所谓的“不可取代”最后会走向崩溃。尽管他对于雅文学、纯文学的提升和淬炼起到了不可取代的历史作用,但是没有未来,因为从根本上脱离了世俗生活和大众。

羊城晚报:您曾说过《去老万玉家》是“写给一代青年的记忆之书”,其姐妹篇《河湾》也是写给网络时代的年轻人看的。为何如此迫切地想跟年轻人聊天?

张炜:我近些年的作品都注重跟年轻人对话。因为尽管每个时代的年轻人所面临的社会现实不同,但他们同样面临巨大的考验,这里面同样有选择、背叛、忠诚、苟且与坚守。《去老万玉家》的主人公舒菀屏是年轻人,我想让现在的年轻人看看,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是怎样过来的。

凡有所成就的青年,也包括一切这类人士,他们一定是不为一时之潮流所迷惑干扰的人,会一直持守信念,探求真理,将一生贡献给文明的积累。他叮嘱自己:这当是一生的大方向,也就是“倔强的心语”。做一个自由的、有勇气的、有操守的人,这就是我想告诉大家的。

【2025花地文学榜 · 新大众文艺周】

2013年羊城晚报正式创设花地文学榜,一年一度对中国当代文坛创作进行梳理和总结,也为广大读者提供最具含金量的“全民阅读”年度书单。

2025花地文学榜由羊城晚报报业集团(羊城晚报社)、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政府联合主办,焕新升级为“新大众文艺周”,系列文化活动于11月25日至29日在荔湾举行,与广大市民和文友一起,共享冬日里的文学盛宴。

文字访谈 | 记者 梁善茵 李娇娇
图 | 记者 邓鼎园 宋金峪 李论

总策划|任天阳
总统筹|林海利
总执行|胡泉 陈桥生
统筹 | 邓琼 吴小攀 董柳
执行统筹 | 朱绍杰 宋金峪

编辑:梁善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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