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地 | 陈伟武:吴承学兄嘉言懿行记

来源: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 发表时间:2026-05-07 15:06
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  2026-05-07
多年来,我就好像在承学兄的夹持下蜗行牛步,也在慢慢地向前走着

文/陈伟武

当得知吴承学兄即将年满七十,我想到庄子的一句话:“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对“白驹过隙”的感慨,其实更多是对恢复高考快半个世纪的感慨。承学兄和我,都是“新三届”。我们相识,转眼近五十年了。

承学兄字瀛生,号观澜,1956年生于潮州枫溪,其尊人显齐先生1945年曾与杨家骆、马衡、何遂、顾颉刚等著名学者一起调查四川大足石刻,撰《大足石刻考察团日记》。后回故乡潮州执教,曾任金山中学教导主任。承学兄原在家乡当小学老师,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制度,承学兄一蹴而就,考上中山大学中文系,他的弟弟吴承仕同年高考,考上了华南师范学院政治系。

承学兄1982年本科毕业应届考上黄海章和邱世友两位先生的硕士生,1984年毕业留校工作,单位是中国古文献研究所。1987年,承学兄脱产赴复旦大学攻读博士学位,1990年学成归来,即被曾扬华教授延揽到中大中文系执教至今。承学兄数十年栽桃种李,作育英才无数;著书立说,开宗立派,2025年他的“中国古代文体学”入选“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原创学术理论”,独领风骚。

我的博士论文《简帛兵学文献探论》,1994年答辩通过,1999年在中大出版社出版。其实,承学兄早就撰有《古代兵法与文学批评》的长篇论文,还利用侯马盟书等出土文献研究古代盟誓制度及盟书文体,运用早期古文字资料研究上古的文体形态,承学兄都是着人先鞭,先声夺人,别开生面。这些或许就是承学兄和我在学术领域上的一些交集。

师兄弟成了同事

1979年9月14日中午时分,经过一天一夜海浪的颠簸,“红卫”号客轮从汕头港开抵广州洲头咀码头,中山大学派来解放牌大卡车把我们一班新生从码头接走。进了中大校园,绿树夹道。卡车把我们拉到了学生第二饭堂,办理了入学签到手续,有一位师兄帮我拎行李,一件旧藤箱,我跟在后边走着。四栋新宿舍楼建成不久,又刚下过雨,道路尚未清理,满是瓦砾和泥泞,走了一两百米,就到东十四308房住下了。路上师兄同我聊过几句,聊什么早忘了,只记得师兄说他也是潮州人。多年后的一次茶叙中,承学兄才说出当时就是他把我带到宿舍的。

大学本科期间我与承学兄几乎没有来往,1983年应届考上硕士生之后,住进东区研究生宿舍广寒宫,承学兄他们八一级硕士生住一楼,我们八三级住二楼,有时下午我就会倚立二楼窗前,欣赏承学兄与陈平原、孙立、陈幼学等同学在楼后球场打篮球。1984年承学兄毕业留校,在古文献所工作。我1986年毕业也到了古文献所,与承学兄成了明清文学研究室的同事,都参加车王府曲本的整理工作,交往才多起来。

1990年承学兄从复旦博士毕业回中文系工作,我直到1998年才调回中文系,再度成了同事。2006年从文科大楼(郁文堂)搬进中文堂,每位教师都有单独的工作室。通常我喜欢称之为“工作室”,不大喜欢称为“办公室”,毕竟在房间里办私事多于办公事。房间分配由年资深的老师优先,承学兄挑了707,我挑了708,面积同为二十平方米。

同年底,承学兄当上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是中国古代文学学科的首位长江学者,在中大中文系也是第一位。系里特别给他提供709大办公室,他把707当作藏书室,平时就在709工作。连着的这三个房间,有点象征的意味,多年来,我就好像在承学兄的夹持下蜗行牛步,也在慢慢地向前走着。

“中文堂最牛的钉子户”

承学兄被中文系同事戏称为“中文堂最牛的钉子户”,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总在办公室用功。他早上八点刚过,就来到中文堂,中午十二点十五分回家吃午饭;下午两点半来,六点回家吃晚饭; 晚上七点半来,十点回去。每天早午晚,承学兄会和其夫人江艺平快步行于校道,偶尔会在固定地点投喂流浪猫,雷打不动,风雨无阻,成了康乐园一景。

曾经偶然读到白居易诗:“春风来海上,明月在江头。”我觉得此联颇切合承学兄,一时兴起,涂鸦书赠。承学兄尝负笈复旦,夫人又姓江,他就是江姐的春风明月。承学兄六十大寿时,我拟了一联:“神思游六合,健笔扫千军。”由黄光武先生挥毫书赠。有一年春节前夕,承学兄要我写两个“福”字给他,我说:“你的书法好,自己写不就行了?”他说要别人送“福”更好。于是,从那年开始,每年都会送他两张“福”字。

承学兄办公室宽敞通透,窗明几净。他坐拥书城,惜时如金,每天伏案不倦。我若非有急事,不敢随意串门聊天,偶尔在走廊遇到,或会邀他到寒斋喝工夫茶,闲谈片刻。承学兄当过体育老师,注意锻炼,身体底子好,又守身如玉,生活极有规律,即使有饭局,也是尽可能避开午餐,以免影响午休。如今年近七十,依然健步如飞,神采奕奕。

承学兄平时还是比较严肃的,偶尔也会开玩笑或搞怪。多年前,他住在东风路,我去拜访时,他讲了一个故事,他家5岁的公子吴任天在省委机关幼儿园全托,周末才回家,甚为思家。于是白天“侦察”发现围墙边有一棵树,和一个小朋友约好,半夜爬树翻墙跑回家。幼儿园老师清晨才发现少了两个孩子,吓得不浅。那时,承学兄还在复旦读书。后来承学兄给我讲了这件事,既是宠溺又是嗔怪地说:“什么吴任天,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我曾买有一双所谓养生木屐,底部贴着橡胶皮,走路不会产生噪音,屐面镶着一颗颗塑料钉,据说可以刺激脚底穴位。有一次系里在一楼讲学大厅开新生见面会,匆忙间我穿着木屐跑去开会,坐在主席台上的第一排,与我相邻的承学兄发现了,不便吭声提醒,悄悄拍了我脚着木屐的特写镜头,发到我手机上,等我知道了,赶紧往后缩脚把木屐藏起来。

“近墨者黑”与“近朱者赤”

我的博士导师曾宪通先生1993至1998年为中文系主任,承学兄当副主任,是行政班子中最年轻、学历最高而又最能干的台柱子。其时他家住五羊新邨,是其夫人江艺平任职单位南方日报社分的房子。承学兄往返中大都骑自行车,有一次,天黑时分我刚好在南校门碰到承学兄行色匆匆,问他为何这么晚才回家,他开玩笑说:“在系里刚开完会,讨论奖金分配方案,钱是万恶之源。”

曾师和承学兄是潮安小同乡,情谊笃厚。2000年迁入中大园西区747号新居之后,就成了上下楼邻居,曾师住一楼,承学兄住七楼,时相过从。曾师家里一直养猫,一家四口富于养猫经验,我有小文《我的“大师兄”》记之。承学兄有猫缘,家里养猫多头,校园里还时常关心流浪猫。多年前的暑假,承学兄夫妇赴美探亲,拜托曾师和师母代为照顾家中诸猫,有时连曾公子立纯也须出动,替吴门诸猫搞卫生,更换猫砂。

近日拜访曾师,谈及为承学兄喂猫旧事,曾师说:“现在承学都没再叫我帮他喂猫。”天哪,曾师今年九十一岁高龄了,外出都要策杖而行,承学兄怎敢麻烦曾师喂猫。据曾师说,承学兄常常会送水果或其他礼物下楼给自己。有一年春节,承学兄送了一件唐三彩的马给曾师,一米多高,堪称高头大马,威风凛凛。这匹马摆在曾师客厅好几年,后来客厅有点拥挤,才藏到书房,书房兼当马厩了。

承学兄书法造诣湛深,尤精于二王书学,只是天性谨严,甚少示人。2015年,我在曾师八十寿庆书法作品集引言中说过:“承学兄的颜体横幅‘兰馨松茂’,端严可爱。承学兄平时难有闲暇写字,这次为了给曾先生贺寿,练了几天字,还怪我办公室在他隔壁,使他‘近墨者黑’,弄得书桌上墨迹斑斑。我辩驳说,他只讲对了一半,我为他的墨妙提供了红纸和印泥,这也是‘近朱者赤’。”2023年,曾师“米寿”,我们在西樵山举行澳门汉字学会年会并为曾师庆祝,承学兄伉俪亦专程赴会,盛意可感。

承学兄敬重师长和其他学界前辈,堪称我等楷模,如对他的业师黄海章、邱世友、王运熙,以及傅璇琮、卢叔度、吴国钦、黄光武等等,都是情深谊重。为了方便照顾他年迈的岳父岳母,将他们接到中山大学同住;为了方便接送他们求医就诊,还专门买车学车,孝心可鉴!

从踏入中山大学的第一天起,承学兄的嘉言懿行、一笑一颦,点点滴滴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做过的好事和说过的话,也许连他自己也忘记了,如今回忆起来,却是无比的温馨。我在康乐园近半个世纪的生涯中,无论是求学路上,还是并肩工作,承学兄对我一直多所提点,多所奖掖,感念在心,絮絮叨叨,草成小文,略记所见所闻所感所思而已。

有诗为证:

湜湜韩江千古流,
大唐文脉接潮州。
瀛生少负英雄气,
羊石敢轻万户侯。
慷慨求师来海上,
从容治学立竿头。
手栽桃李花盈树,
诗酒康园乐未休。

编辑:熊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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