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3日上午,细雨笼罩下的广东美术馆新馆,一楼学术报告厅座无虚席。

岭南文化名家大讲堂第十四场开讲,87岁高龄的韩天衡先生精神矍铄,缓步登台。作为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篆刻艺术院名誉院长、西泠印社名誉院长,“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得主,韩天衡以“我求索中的艺术世界”为题,将八十余载从艺生涯的哲思与感悟娓娓道来。
这不仅是一场艺术分享,更是一段融合了实践、悟性与生命哲学的求索故事。

从周秦两汉的篆刻到明清文人篆刻,他聊及自身的无尽探索。通过“鸟虫篆创新”“哲思印式”“会意印式”的多重实验,以意蕴传神,韩老先生始终求变求新。
正如他在讲座所说:“宁可在探索中失败,也不可在守成中自适自喜。人们常说笔墨当随时代,我还要加一句,笔墨当随人生、当随年龄。”
“生活是最受用的教科书”
“艺术实际上是不宜狭隘地单打一的。务必把书法、作文、写字、刻印、绘画、涵养,看成一个完整的建设工程,我则把它形象地比喻为是一个‘马蜂窝’。”要将万般体会熔铸成一家之言,需要宏大的建构能力,为此,韩老先生提出了“马蜂窝”论说。

“马蜂窝”的正中央,是读书。“读一本书,等于上了一个台阶。攀登的台阶积累的越高,则能登高而望远,才会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眼界和修为。”韩老主张读书应读哲学,读“辩证法”。在他看来,辩证法是促使艺术拨开迷雾走向正途,并保证自己勇往直前的方向盘、指南针。“一件成功的作品,往往是一次辩证法的胜利。”
如若说,艺术的生动气韵取之于教科书以外的哲学思想,对于韩老而言,“最受用的教科书”是生活。
受到渔夫摇橹手法的启发,结合对古人、名家的学习,韩天衡独创出“摇橹法”:以冲披之法刻之,并辅以用刀角、刀刃及刃肩三面角度相交替,如船工摇橹般摆动刀刃。由此演化为多种表达形式:铁线游丝式、波动起伏式、涩刀摇摆式……以丰富想象力表现篆刻线条和线质的多样性。
韩天衡还从泥瓦工刷墙的动作里,悟到画竹叶的诀窍。
“偶然看到泥水匠用大排笔蘸石灰水刷天花板,其甩向墙壁上的水渍,宛如劲健的竹叶,其力度、厚度、形状都不亚于文同的写竹,是称得上‘金错刀’的美妙形状。”他从中体悟到泥瓦工腰、肩协动的节奏,以此为借鉴来画竹叶,实有奇效。篆刻作品《竹报平安》《咬定青山不放松》便是例证。

年岁渐长,韩老对生活的观察非但没有钝滞,且更独到深邃。在他四十多岁时,看到家门前水泥平台上的一堆油漆迹,“总觉得看着像什么”。出入次数多了,他发现从某种角度上看,这团油漆像是鸟的身体。他将油漆迹挪到画纸上“变形”,最后演化成独具辨识度的“韩鸟”。

对于荷花性格的再解读,也源于生活上的“用心”。荷花以周敦颐《爱莲说》里亭亭玉立的形象为历代文人所赞誉,但在韩天衡看来,荷花不仅是君子,更是勇士。在强直阳光的照射下,很多花儿都蔫了,荷花却始终刚毅。韩天衡认为,梅花是主宰冬天的花,而荷花是主宰夏天的花,“荷不畏暑,与梅同格”。后来再画荷花时,他特意用重彩来表现荷花迎酷暑而尽情绽放的生命力。
水波、竹叶、飞鸟、荷花,韩天衡从自然万物中汲取灵感,融入其鸟虫篆当中。师从鸟虫篆大师方介堪先生,韩天衡承其精髓,也力求演绎出属于自己的鸟虫篆印式。他长期观察不同生物的姿态、情绪,把生物作为线条、部位和偏旁加以运用,终而产生了异于前人的鸟虫篆风格。
“生活是不可或缺的、走向成功的孵化池,我们要热情真诚地拥抱生活。”他说。
“推陈出新的内核是推新出新”
基于“马蜂窝”论说的系统建构,韩天衡对“传统”的态度愈加清晰而坚定。
“传统万岁,出新是万岁加一岁。”他强调,学习的终极目的并非模仿或复刻,而是“扬弃”,是从“有他无我”到“有我无他”的蜕变。“推陈出新的内核是推新出新,即推往昔之新而生出明日之新。”
结合三千年篆刻史,韩天衡展开了一段关于“新”的阐释。
“新”在于不守旧,思变革。如周秦两汉、东周之七国皆秉用本邦的文字入印,都有自我的风格;两汉大一统,则弃金文而用缪篆,因地区、民族、文化、制作之别,却产生出明显的整体上方正大气的艺术风格。及至魏晋,又演变为参差错落而烂漫的情趣,都各有别开生面、区别于前朝的艺术性。
进入到明代中后期,由于易于镌刻的青田石被广泛引进到印坛。这让先前诸多望“铜质印材”而兴叹的好印者,自此有了实现夙愿的印材。另一方面,周秦汉印的藏赏成风,并创以原印钤盖印谱,替代了此前面貌不堪、艺术全无的木版翻刻的印谱,为后学留下众多经典范本。在此背景下,大批文人以走刀刻石为新时尚,成为印坛的主体队伍。
“时也、势也、运也。晚明作为新的起点,让篆刻艺术一飞冲天,成为区别于其他传统文学艺术门类的一个高峰,与周秦两汉双峰对峙。”韩天衡说。

随后,韩天衡先生逐一赏析“明末五家”文彭、何震、苏宣、朱简、汪关的经典作品与艺术风格。他指出,这五位印坛翘楚最大的贡献,是在文人篆刻初创时期树立了“印宗两汉”的新理念,挽篆刻八代之衰。但正因初创期摹古复古是创作主流,他们的风格对后世篆刻的突破性影响终究有限。
直到文人篆刻新潮的领军者丁敬提出“看到六朝唐宋妙,何曾墨守汉家文”的卓越洞见,才正式吹响了挑战晚明“印宗两汉”积弊的号角。半个世纪后,邓石如开创“以书入印,印由书出”的一代新风;赵之谦独创“印外求印”,作品奇趣横生、风貌多元,对黄牧甫、齐白石都有启示之功。

风流人物应运而生,创新之路金光万丈。“这其中,吴昌硕和黄牧甫,是近百年篆刻史上的两个巨人。”韩天衡指出,黄牧甫与吴昌硕堪称一时双雄,风格截然不同,互不雷同。

论创作高峰,黄牧甫先于吴昌硕卒世,但吴氏的刻印高峰期在60岁前与黄氏相当。论刻印工具,黄氏用铜条薄刀利刃,吴昌硕则粗杆钝角钝锋,故黄氏印刚劲、利落、干净,吴则沉雄、朴茂、苍郁。
而论个人性格,黄氏性内敛,构思谨严,推敲精细,直抵每根线条、每块空间;吴氏性豪放,一味踏天斫凿,着力于成印之后的整体体现的视觉效果。

“黄牧甫是皖南人,而其印艺的成熟、高峰期的16年都是生活在广州,从这个意义上讲,广州成就了印人黄牧甫,黄牧甫也光耀了作为印坛的广州。”正如韩天衡所说,百余年来,沪粤两地之印人,正是循着两位大师开创的路径,以开放的心态相互借鉴,在求新中彼此成就,共同推动着篆刻艺术在新时代不断向前。
“年龄不是问题”,能否继续前进才是大问题
“一个80多岁的老人,长了一张18岁的脸,人人都会感到奇怪。但一个80岁的人,他的刻印风格始终是18岁的模样,可能没有人感到奇怪。”伴随台下传来的笑声,韩天衡说,搞艺术的人往往容易有惰性,容易守旧,他希望自己能效仿古人“衰年变法”,步履不停。
年过八旬,他非但没有停步,反而在艺术上开启了“鸟虫篆创新”“哲思印式”“会意印式”等一系列更具哲学意味的实验性探索。
例如在鸟虫篆方面的探索,他以朋友一家三口的生肖合印,把龙、牛、兔的形态化到“牧心”二字里,生动而有寓意。
再如“哲思印式”,一种填补篆刻思路的探索。他曾用逗号、问号、感叹号、句号四种标点符号刻成一印,旁边附款说明:“逗号者,乃告诫自我,凡事当由始而终,坚忍不拔,决不驻足废于半途。问号者,宜长存于心而践于行,它永远是悠长征程中不灭的动力和高标。感叹号者,无论悲喜祸福,它足以警示自己拨云见日,自省、自律、自励、自塑、自强。人生百年寿过期(颐),总(得)画上句号,然贵在正大圆满,无愧一生,无愧于社会。”

作为一个研究印学史的篆刻家,韩天衡十几年来始终思考一个问题:抛开字与字组合的形式美感,可否通过某种手段,呈现入印词句本该有的文化乃至文学诗性的内涵和意蕴?这成为了他尝试创作“会意印式”的动因。

“会意印式”,即“领会内涵意蕴”之意的思考与实验。如刻“愚公移山”印,韩天衡以“山”处理为大框,困愚公于山中,在上方留有一线,寓移山可成的希望缺口,以古人从未有的处理手法,以体现“愚公移山”成语的应有之义。再如“心畅”印,“易”字及下方“勿”的四笔,从右到左大幅度舒展,创作者的欢畅情绪跃然纸上。

“世界博大,人虽渺小,也思前行。”韩天衡坦言,在行之不易的艺术实验中,每每想到那些爱山人,一步步艰辛地向世界雪山高处的珠穆朗玛峰攀登,他更加坚定信念,也为自己鼓劲:“年龄不是问题,艰辛也不是问题,想不想继续前进、有没有正确目标,才是一个大问题。”
【记者手记】
此次岭南名家大讲堂,气氛热烈,现场不时传来掌声与笑声。一幅幅风格迥异的篆刻印作在屏幕上闪动,每一页讲稿的翻动,都引来台下听众高举手机拍摄记录。
学术报告厅上方的四楼展厅里,正展出“沐露岭南——韩天衡艺术回顾展”。展览精选了韩天衡不同创作阶段的248件精品力作,涵盖金石篆刻、书法绘画、理论专著、手稿笔记等多元形式。其中,他特为岭南创作的《荔枝诗卷》《广州花市陈毅元帅诗》等新作首次亮相,让海派艺术的雄浑与灵动在岭南语境中焕发别样生机。

“沐露岭南”,为沪粤篆刻艺术的交流再注全新生机。回顾两地百年印艺交流,历来体现于人物传承与风格交融之中。
继黄牧甫之后,其“光洁挺拔、寓险于平”的印风在岭南由弟子李尹桑、邓尔雅等人传承发扬,形成了工整秀雅、富于装饰趣味的“岭南印风”。而海派巨擘吴昌硕“雄浑苍茫、刀笔合一”的风格,同样对岭南印人产生了深远影响。如广东印坛名家容庚先生,其早年印风便深受吴昌硕影响,后又融汇黄牧甫的精华,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面貌。这种跨越地域的风格汲取,正是交流最直接的体现。
更晚近的例子,如上海的钱君匋、广东的秦咢生等先生,均有作品或论述显示出对对方地域代表性风格的深入研究与借鉴。他们的实践,使得“沪粤交融”从概念走向了具体的艺术呈现。
另一方面,近现代的篆刻社团与展览,为两地交流提供了平台。无论是上海的“西泠印社”早期活动,还是广东的“濠上印学社”等团体,都积极吸纳不同地域的印人参与,促进了观念与技法的碰撞。通过印谱互赠、联合展览、学术研讨等形式,两地印人得以直观比较海派的“浑厚华滋”与岭南的“清新刚健”,在互鉴中拓宽了创作视野。
近年来,粤沪两地书坛交流尤显活跃。2025年7月,“百廿风华 播芳六合——西泠印社社藏金石书画精品展”在广州举办,系统呈现百余件文人篆刻珍品,为岭南印坛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学习范本;同年8月,“从岭南到江南——西泠印社广东社员作品展暨广东南方印社社员作品展”在杭州展出,则让当代广东篆刻力量“走出去”,完成了一次跨地域共鸣。
正如广东美术馆馆长王绍强所言,海派与岭南画派是中国近代美术史上两座标志性的高峰,二者共享求新求变、兼容并蓄的艺术追求。百年来,沪粤两地的艺术家始终相互借鉴、彼此成就。该展览不仅是一次精彩的艺术成果呈现,更续写了两地文艺交流史上又一段珍贵的佳话。

文 | 记者 梁善茵 朱绍杰
图 | 记者 蔡嘉鸿(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