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龄的相对感越小越突出。
我和岑勇在家乡同一所中学共过校,他大我三岁,我读初一时他读高一。这三年的年龄差距就像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一条大河,我看着彼岸的他在学校办的各类书法展中夺奖,作品与本地书法名家一道参展,听着人们关于他从读初中就写得一手好字的议论,这些信息拼接出的是一位具有书法童子功的人物模糊的轮廓,直到几十年后我也开始练习书法,七八年前回故

乡时与他在朋友开的茶馆相见相叙,以及随后我每次回故乡都到他家小坐,再到我们在微信上经常分享书法作品,交流心得,这个轮廓才渐渐清晰具体起来——岑勇,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作品入选首届中国书法兰亭奖作品展、全国第七届书法篆刻展、全国第三届楹联书法大展、全国第三届正书大展、世界华人艺术大展、全国书画小品展、第二十三届中国兰亭书法节“中国书法群贤会”书法作品展等:而他同时也是一位硬笔书法家,作品曾参加全国第一、二届硬笔书法艺术展,均获一等奖,2005年被评为近20年中国硬坛百家。

我的家乡四川江油是唐代大诗人李白出生成长之地,文化底蕴深厚,诗歌蔚然成风,有“李白故里”、“华夏诗城”之称;诗歌与书法的天然纽带尤其是大诗人李白的缘故,故乡的书法具有广泛而厚重的社会基础,爱书法、写书法的人特别多,全国各地的名家也常来交流。在这样的环境和氛围下,岑勇没靠任何体制内的职务,以一个普通书法爱好者的身份,悄悄做成了好几件书坛大事。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他策划主办“中



华书苑精英邀请展”和“全国著名书画家题词明信片展”,被称作书坛创举;2006年,首创并承办“全国六十年代杰出书家精品展”,还编辑出版了作品集,在书坛留下名声;2015年,又策划“全国硬笔书法名家书李白诗邀请展”,出版《中国百名硬笔书法家手书李白诗全集》,被赞为诗书合璧的经

典。那时候的书法圈爱才惜士,他也没想过难不难,几乎以一己之力就把这些事办成了。这在今天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很多名家前辈根本没见过他,却愿意来支持,除了对年轻人的扶持以及他行事风格的认可,也包括认他的字里功夫吧。


看岑勇的书法,能清晰看见他的坚守与变化。早年他写行书,规整、苍劲而又漂亮;草书专攻孙过庭和王铎,结体精准,功底扎实。但他没有走张旭、怀素那种狂放的路子,反而结合自己的硬笔书法基础,又大量临习汉隶、魏碑,逐渐把字写得慢下来、拙起来,风格偏向拙朴清雅,越看越有味道。



我曾给他总结过三点,他特别认可:一是笔法上极简,几乎是等线体书写,像枯草、铁线一样,不靠轻重浓淡造势,全靠线条本身的质量撑着;二是字法上严守草书规范,又融入隶楷的沉稳,抱朴守拙,到极致反而有几分天真意趣;三是章法上疏密安排恰到好处,大胆留白,空灵透气,那些空白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内容本身,是作品的一部分甚至是灵魂。



这几年,岑勇的书风还在变化。他花很多心思研究民国时四川籍书法家、教育家和文史大家谢无量,喜欢其质朴稚趣的“孩儿体”,还专门几度去寻访谢无量上世纪四十年代的相关旧地,临摹他的墨迹,这使他的书法更显古拙。有时候我感到此类作品中有的拙得太刻意,朴得太简白,显得太作,

但毕竟这是他在书法艺术上的一种探索,据说很受观众喜爱。他还偶尔写具有当代风格的作品,这些书法也是近年来中国书坛体制派和学院派共同探索的当代艺术形式,满篇草字重叠,密不透风,却不乱章法;此处的字不再是字,也非单独的个体,而是被解构的符号并以整体的线条予以重构,充满视觉张力;作品的意义藏在笔墨里,需要用现代艺术的眼光去品读,才能与他心神相通,但书写的愉悦感分明可见,而对这种快意的追逐是艺术创作的母题。

书法本是极难的艺术,有人说要把字写“正”需要两年,但要写“歪”、写出个性却要二十年,这就是入帖与出帖的关系。我感到在书坛上,别人忙着往前赶,岑勇却一直在做减法,慢慢褪去浮华,回归本真。他的字从流畅饱满,变得淡朴清秀,藏着稚趣,与他平和冲淡的性格相一致。他新家装修

时,特意做了一张长长的大桌子,既能写长卷,也成了朋友们聚会的地方,取名“岑勇书法工作室”。来这里的人,有本地普通的书法爱好者,也有书坛顶尖的名家,大家在这里不用端着架子,脱衫挽袖,怎么舒服怎么

来,签名本上只写名字,不标职务头衔,笔筒里插着几支秃笔,没有名贵的纸砚,满是自在的墨香。就像武林高手,前期靠兵器之利大杀四方,后期则全凭内力钝功行走江湖。是的,岑勇的书法,早已不靠外物加持。

岑勇其实不是专职书法工作者,他一直在当地政法和金融系统工作,直到退休。我至今不知道他具体的单位和职务;他在书法圈的头衔顶多曾是江油所属的绵阳市书协副主席以及现在的江油市文联顾问。他没有书坛职务的牵绊,也从不把结交的名家挂在嘴边,在浩瀚的书法世界里始终觉得自己就是一介布衣,越深入越觉得自己渺小和普通。

我们的交往也很简单。1982年我从家乡高考入读上海一所大学,后赴北京读研究生,毕业后即到深圳工作至今。与岑勇可谓君子之交,平淡如水,也纯净如水。回乡见面不用带礼物,在工作室里随手写几笔,聊几句书法心得,话不多,都很平实。有一次我离开他工作室,他说顺路送一下吧,却见他骑着一辆摩托来捎上我。原来他不买汽车,日常就骑摩托,还和骑友一起跑康巴藏区,在旷野里追风,享受速度带来的自由和孤独。

岑勇写的书法内容大多选自李白的诗,主要是送别赠友、田园山水、修身养性的内容,但却不写李白早年仗剑天下渴求建功立业的诗歌,不写唐代的边塞派和宋代的豪放派,我猜这与他拙朴雅致的书法风格和散淡平和的人生态度一脉相通。一边是案头静守笔墨,一边是摩托追风旷野,一静一动,一收一放,构成了他生活与艺术的互补与平衡。我想,这正是他人生观和价值观在书法上的投射。


与许多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人一样,岑勇赶上了好时代,在书法上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事并且成事,却不把书法当成追名逐利的江湖。是否可以这样说呢,早年是书法界绝非江湖;如今是他自己心无江湖。更确切地说,书法于他,是热爱,是修行,无关头衔,无关热闹,只守一颗平常心,写一手干净字。由此,他便是自己的江湖。


(文中岑勇的人物照均为作者用手机所拍)
文/曹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