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日,来到广州,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漫步在广州的古老街巷,茶楼飘香,万花绽放。公共交通的广播中,不仅有普通话、英语,还有粤语,乘坐地铁时更能感受到厚重的广府文化味道。
康熙年间,清廷解除海禁,在广州设立粤海关,依托行商与海外诸国开展海外贸易,广州开始成为“一口通商”口岸,珠江北岸十三行商馆区夷馆林立,广州与世界各国贸易往来、文化交流不断发展,经济、文化、集市日益繁荣。尤其是南粤先贤,薪火相传,涌现出屈大均、陈恭尹、梁佩兰、程可则、陈子升、陈衍虞、廖燕、冯成修等一大批著名学者,可谓群星璀璨,文人荟萃,他们立德在粤,立功在粤,立言在粤,赓续岭南人文精神,传承岭南文化性格,照耀着岭南文化的星空。这一时期,清初诗坛领袖王士祯、文学大家朱彝尊、著名诗人查慎行先后来到广州,与广州文人交流唱和,留下不少描写广州山川胜迹、人文风俗的诗词佳作。
一
初春的五仙观,聚集了众多善良、感恩的广府人以及各地游客,这是一座祭拜“五羊五仙”的祖庙,五仙观乃至羊城、穗城之名都来自这个美丽的传说。
文化越千年,祖庙依旧,这座饱经风霜的古观,承载千年广州多少城事。岭南第一楼和大殿等古老建筑,依然保存着明代建筑风格。一幅清代石对联古韵绵长,上联“羊去石存遗踪宛在”,下联“瑞应灵贶垂荫有年”。
朱彝尊曾经多次游览广州五仙观,这首《五羊观》是他三十岁时所写,他这样描述:“中天台殿倚南溟,玉佩云衣散百灵。瘴雨不开烟树黑,惊涛直下海门(珠江入海口)青。”三十多年后,留下《同屈五大均过五羊观》五言律诗,曰:“仙人骑五羊,堕地化为石。石今在琳观,仙人去无迹。”诗中记载,五仙观松柏成荫,几乎感受不到夕阳西下,观内中靖国碑尚存,今已无考。
二
步入光孝寺,游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这是一处人杰地灵的佛教圣地,在广州繁荣发展的千百年间,为岭南文化的发展传播发挥着重要作用。人们称光孝寺为“岭南第一古刹,千年禅宗祖庭”。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春暖花开之时,杰出诗人、文学家、诗词理论家王士祯游历光孝寺,屈大均(字翁山)、陈恭尹(字元孝)等一众广州城文人才子作陪。王士祯在其游览笔记中写道,光孝寺又名法性寺,气象古朴,殊乎他刹,为粤城内外古迹道场第一。彼时,光孝寺菩提坛尚存,光孝寺戒坛之前植有一棵菩提树,此乃梁天监元年(502年)梵僧智药三藏自竺国航海而来所栽,历经千余年,茂盛不改。王士祯文中写道:“光孝寺菩提坛,即六祖说法处。树干已朽,枝叶郁然,每三四月叶落,落后复生。”挥毫写就《菩提坛》诗云:“一花五叶后,此树留孤根。枝条遍震旦(古代印度对中国的称呼),老干无冬春。”他又即兴创作长诗《与陈元孝、屈翁山诸公集光孝寺》,这样描写光孝寺的春日景色:“清池浮水蕹,珀藻跃文鱼。轻飔散诃林,葵树交扶疏”,光孝寺别称诃林。
朱彝尊早年为布衣时,专注于古学,博览群书,客游南北,专事搜剔金石录,对古代名画更是痴迷,当年为在光孝寺未能见贯休大师罗汉图而抱憾。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正月,他在诗人陈恭尹陪同下得以同观刘鋹所铸铁塔及贯休所画罗汉,叹曰:“贯休手写一十六罗汉,昔游真迹未得见,念之三十五载萦人心。”继而写道:“白头重作岭南客,故人期我虞翻宅(光孝寺)。僧廊乱后花木犹珑璁,蕹菜(空心菜)春生满池碧。循廊转入精庐深,一幅居然挂东壁。”诗中盛赞这幅画意境超绝,仿佛入定亲见罗汉真容,感怀光孝寺僧人世世代代的守护,提及贯休大师著有《巨岳集》诗编,书有姜体,画有罗汉图,称其为“流传三绝画书诗”。十几年后,查慎行莅临光孝寺,写道:“诃林冠岭外,重是古道场。摩挲菩提树,蹢躅风旛堂。”
三
镇海楼前红彤彤的木棉花格外耀眼,引得游人纷纷打卡合影留念。走进镇海楼,广州历史在眼前逐层展开。这座明代建筑历经六百多年沧桑,为前来游览的人们讲述着广州城史,这里有着广州几千年的印记,这里最能唤起本地民众关于广州历史的记忆。登楼读城,感恩家国,镇海楼不愧为“岭南第一胜概”。
彼时,当地人称五层楼,是文人雅士的宴会之所。朱彝尊离开广州前夕,诗坛“岭南三大家”屈大均、陈恭尹、梁佩兰齐聚五层楼,在这里设宴,率诸多文人士子为他饯行。当时,镇海楼是广州城的最高点,“可俯瞰城、远眺珠江”,近处可见越王台故址,朱彝尊描绘说:“祝融方司南,尉陀台占兑。万井郁参差,百谷互阳昧。”朱彝尊以《岭南将归梁吉士佩兰载酒邀同屈大均、陈恭尹,宴集五层楼席上分赋得会字》为题,记述宴会的情景,阐述诸多感慨,诗中前四句可谓画龙点睛之笔:“飞楼压高城,人天纳万籁。登临信可娱,矧与群彦会。”
四
清晨的仙湖街格外宁静,这条东西走向的历史街巷,东边街口是北京路,西边路口为起义路。忽然想起查慎行的那首《寓居仙湖街庭桂盛放》,诗云:“家童走相报,檐角桂花开。想到窳轩(简陋的小屋)外,此时方试梅。”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冬,查慎行就曾住在这里,过年前夕,广州府中丞给他送来年货,他赋诗相赠:“节物烦分饷,殷殷地主情。虽云施不报,肯使受无名。”年夜饭之后,他在《除夕》诗中描写了广府人喜食蛤贝的传统饮食,其中写道:“无复闻铜臭,惟应烹海鲜。蛤蜊与竘酱(古岭南特色酱料),随分佐柈筵。”春节这天,查慎行走在街上,看到人民市井繁荣、安居乐业之景象,吟出这样的诗句:“沧溟出日长先旦,斗极移杓又指寅。听说官清民乐业,便思长作岭南人。”
五
珠江依旧浩荡,辉煌仍在续写。望着珠江两岸的现代建筑,回顾四十余载广州的飞速发展,能够切身体会到敢为人先的岭南精神,领略到岭南的文化性格和人文精神。
康熙年间,珠江之上不仅有赛龙夺锦的龙舟竞渡,还有人们在珠江上劳动生活中传唱的咸水歌,共同构成清朝初期珠江流域水上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岭南地区古越人习水善舟的习俗历史悠久,锣鼓震天、百舸争流的龙舟竞渡,既是重要的民间习俗,也是传统的体育运动,体现出团结协作、拼搏进取的精神。
屈大均《广东新语》记载,广中龙船,“自五月朔至晦,乡乡有之。”持续整整一个月,形成了独特的“龙舟月”传统。那时,龙舟长十余丈,高七八尺,舟中有旗手、锣手、划手等,人数不下七八十人,场面热烈非凡,堪称当时最盛大的民间游观活动。他还生动描绘了竞渡时的情景:“竞渡则惊涛涌起,雷雨交驰,舟去而水痕久不能合,斯亦游观之至侈者。”如果竞渡胜利,便要举行“龙船饭”,即“斗得全胜还埠,则广召亲朋燕饮”。朱彝尊《夜泊珠江》诗云:“潮涌牛栏(城门名)外,舟停蜑户(旧时岭南水上居民)旁。”并作有《珠江午日观渡》诗,曰“蛮歌抚节下空江,画舸朱旗得几双。想像戈船犹汉日,忽惊风土异乡邦。”那时满族习俗逐渐融入岭南的地方习俗,诗人用“蛮歌”一词巧妙予以解释,说明尽管风俗依旧,但朝代已经更替。
查慎行的《珠江棹歌词四首》,形象描写了那一时期的广州咸水歌文化,这也是岭南文化的重要符号,现在已经入选广州市级非遗名录。珠江棹歌与珠江流域的水上生活密不可分,人们说“有珠江就有船和艇,有船和艇就有水上人,有水上人就有咸水歌”。珠江棹歌不仅是劳动号子,更承载着水上居民的历史记忆与情感宣泄。诗中语言朴实,比如“一生活计水边多,不唱樵歌唱棹歌”;“剪得青蒲织作篷,平铺如席卷如筒”;“生男不娶城中妇,生女不招田舍郎”;“米价高于珠价无,就船剖蚌换青蚨(古代代指钱币)”,这些诗句形象描绘了水上居民的日常生活以及当时的社会现状,读起来朗朗上口,通俗易懂,对我们了解过去的岭南文化有着一定的历史意义。
作者:王一川,中国博物馆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