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雨季里有一个女孩想回到她的北方去……”
——甘伟《黄梅雨季》
1月24日晚,寒风吹彻,湾区书屋内却暖意萦怀,“走出黄梅雨季——甘伟诗歌纪念会”在此举行。
本次纪念诗会由复旦大学出版社与果麦文化主办,复旦大学中文系1984级“8411”校友、诗人甘伟生前的同窗挚友齐聚一堂,重温这位“激情的漂泊者”“被遮蔽的诗人”的青春与才情。

成于偶然,集于守护
甘伟(1966—2025),安徽怀宁人,1988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曾任复旦诗社第七任社长。
上世纪80年代,“复旦诗派”崛起,校园诗歌兴盛,甘伟以一首《黄梅雨季》风靡沪上高校。“想她蓝莹莹的北方/想她白闪闪的北方/想她红彤彤的北方”,这些纯真闪亮的诗句,成为一代人的青春注脚。

2025年6月9日,甘伟因突发意外离世。他成名甚早,却一生未出版过诗集,写得随性,保存亦不经心。甘伟的同班同学、果麦文化总裁瞿洪斌说:“我感到‘8411’有责任、有义务、有使命把甘伟的诗歌收集成书,让他成为我们永久的记忆。”
瞿洪斌下定决心要在甘伟逝世百日之内促成诗集出版,可现实却给了众人一记难题——甘伟从不保存诗作,翻遍他的公众号,也仅搜集到78首,远不足成书体量。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时,转机意外降临。何翔是甘伟毕业后曾任职的安徽某供销社的继任者,当年在柜中发现一沓甘伟的诗稿,首页便是工整抄录于16开绿色格子稿纸上的《黄梅雨季》手稿。何翔将这批手稿珍藏三十年,最终赠与甘伟的同窗。连同此前搜集的作品,共计一百四十六首诗,在百日内成就了这本“奇迹”般的《黄梅雨季》。

诗比历史更长久
《黄梅雨季》的诗集封面,恰如淅淅沥沥的雨点滴落在窗台,模糊了字迹,那段温润又遥远的岁月就此“重现”。
听完诗集成书背后的传奇故事,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复旦大学中文系校友谢有顺感慨,这次纪念诗会是对甘伟诗歌生命的一次完成。他说:“钱穆先生曾说,好的诗歌背后要有一个人。甘伟的诗歌背后站着一个真实的生命,能与我们进行对话和交流。诗歌中所塑造、所呈现的甘伟会一直存在,一直陪伴着阅读他的人。”
甘伟赢得了同学们与诗的读者们的真挚情感,他的离世引发了人们对青春、激情与那个诗意年代的共同追忆。“在纪念甘伟的时候,我们也在致敬自己,怀念自己。”谢有顺说。

在中国诗歌学会会长、诗人杨克看来,甘伟的诗歌有着独特的价值:“诗比历史更长久,甘伟依然活在他的字里行间,他的感情、思绪、体温依旧在文字中流动。”
杨克表示,甘伟的诗来自情感尚未过度命名的年代,他的抒情是“潮湿的、尚未定型的”,本质上书写的是一种“持续的无可逃避的精神湿度”,这份未被消费的真诚,让他避开了晚期创作的失真,成为青春诗歌中的佳作。
杨克引用伍尔芙的观点说,“诗歌和文学需要没有被文艺理论污染的普通读者来最终确认”,而《黄梅雨季》正是能让人重回年少纯真的作品。
他也被何翔三十年守护诗稿的举动深深触动:“在有些人心中,诗不需要被理解,也值得被守护;诗并没有要求回报,但它在对的时间里等到了对的人。”
在甘伟生前好友、诗人陈先发的记忆中,甘伟诙谐幽默,“他是敢于嘲笑一切的浪漫主义诗人,甚至敢于嘲笑死亡,他虽然离去,但我感觉他和我没有任何心灵上的距离。此刻他也仿佛站在我的身边,给我一个老朋友的温暖。”
甘伟以幽默抵抗着人生的虚无,诗歌中始终洋溢着蓬勃的生命热情。陈先发认为,甘伟的诗歌最大特点是明白晓畅,“不刻意拆解复杂人生经验,不依赖晦涩难懂的语句,能和任何人的心灵达成沟通”。
走出黄梅雨季
“甘伟的身材像风一样,非常瘦,总是轻轻地飘进我们的宿舍,还总爱开玩笑。”在“8411”同窗们眼中,甘伟是个充满“反差”的人:大嗓门与轻体重的反差,诗歌中的纯情与生活中的幽默的反差……
“他真是我们8411的心头之爱。”同学余彬分享了甘伟中年后写的一首打油诗。那时甘伟已“缺牙少齿”,却豁达自嘲:“初落齿时逢春愁,齿落秋日复登楼。而今齿落喜无尽,一城夏风直入喉。”余彬说,这首诗恰如甘伟其人,妙趣天成,写诗于他而言,如同说话一样自然。
作为“激情的漂泊者”,甘伟一生走过许多地方,工作多与广告宣传营销相关,文字是他与世界交流的方式,“他一生都享受与文字的关联,把自己活成了一首诗。”
同学阚顺源感慨道:“又一个黄梅雨季,甘伟以《黄梅雨季》一举成名,最终也在黄梅雨季里的某一天离开。这首诗仿佛他一生的“诗谶”,命运给了诗人一个自证预言的机会。”

纪念诗会上,同窗们轮流走上前,朗诵着一首首甘伟的诗歌。夜幕渐深,诗声未歇,他们在诗歌中重逢故人,在追忆中致敬青春。
最后,瞿洪斌将甘伟的诗、同乡诗人海子的诗句,与当年风靡的卡伦·卡彭特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凝成四句温暖的结尾——“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黄梅雨季,昔日重来”。
文 | 记者 熊安娜
图 | 由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