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教育部等七部门《关于深入推进中华优秀语言文化传承发展、提高全民语言文化素养的意见》发布之际,“守护粤语”首次被写入广州市政府工作报告,粤语被定位为“广府文化的活态载体”。
恰在此时,中山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谭步云历四十年编纂而成的《粤语辞源》也由广东人民出版社推出。作为首部系统性的方言辞源辞典,该书对3900多条粤语词汇的形、音、义、源进行系统考释,立体呈现了粤语作为“语言活化石”的深厚底蕴。

日前,羊城晚报记者独家专访谭步云副教授,听他讲述“有用之书”背后的故事,以及他对当下语言文化传承及教育体制现状的观察与思考——

从编书“自用”到为广府文化尽“绵力”
羊城晚报:什么原因促成您编纂这样一本书?
谭步云:真正让我下定决心,非得做这么一本书不可,是1995年我和麦耘先生一起编《实用广州话分类词典》的时候。那时我们遇到的最大困难,就是很多粤语词明明能说出来,却根本找不到对应的字来写,只能用方框去代替。有读者来信问某个字到底该怎么写、它的本来面目是什么,我们也有回答不上来的时候。从那时起,我就决心要编一本考证粤语辞源的书,希望以后读者再提问,我都能答得上来。所以,编这本书最初完全是给自己用的,没考虑过出版。2017年,广东人民出版社的编辑问起,我就把书稿交给了她。
羊城晚报:完成这本书前后用了多长时间?
谭步云:我实际编了十来年,但如果从我第一篇写粤语的文章算起,已经有四十年了。在我读研的时候,李新魁先生对我说:“你是学古文字学的,又是广州人。粤语是古汉语演变来的,你本身就是一个粤语语料库,不去研究它的来源,有点可惜。”于是,我开始给《广州研究》的“粤语钩沉”专栏写文章,1985年发表了第一篇文章,谈的就是广东地名里常用的“滘”字。
羊城晚报:辞源编纂是一项“大工程”,为什么要一个人来承担,而不是依靠集体的力量?
谭步云:我受到我的“祖师爷”容庚先生的影响,他历来不主张集体创作。编纂辞典,每一个词的释义必须精确,每一个词条下的义项必须全面。如果是集体创作,成员之间的学术水平难免参差,每个人掌握的语料库也不同。这样一来,每一条内容最后都可能需要重新考证、补充义项,反而要耗费更多时间与精力。所以编纂辞典这件事,我还是倾向于由个人独立完成。
羊城晚报:这本书经历了怎样的编纂过程?
谭步云:我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构思这本书,当时没有电子检索工具,只能逐页翻阅原始文献,其中的辛苦,真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这本书收录了3900多条粤语古词语,标注形、音、义,及词条诸义的源出文献。部分词条我还增写了“案语”,表达自己在研究的基础上对该词的辨析。
我所引用的文献大量来自地方志,以及广东人或曾在粤为官者撰写的笔记,其中涉及许多方言材料。在编纂过程中,我发现现存最早编录粤语方言词的材料是明代戴璟所编的《广东通志初稿》,其中设有专门的“土语”部分。这本书也是现存首部广东通志,我已将其列入引用书目。编纂这本书,需要阅读大量文献,我基本把广东的地方志全部穷尽了。
羊城晚报:在您看来,《粤语辞源》的文化价值何在?
谭步云:我想这本书最大的价值,在于纵向贯通古今,横向实现方言与方言、方言与共同语之间的比较研究。如果能为广府文化起到一点作用——正如张之洞所说“要写有用之书”——那么我写这本书的目的就达到了。
有广博知识体系作支撑方能“捞过界”
羊城晚报:您在序言里说,等退休以后才做这件事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被视为“异端”。为什么?
谭步云:我本身是从事古文字学研究的,考证粤语辞源就跨入了方言学领域。可能有些方言学的学者会认为,古文字学者应该专注于甲骨文、金文、战国文字等古代文字的研究,我不应该“捞过界”搞这个东西。但文字是由古及今演变而来的,方言与方言、方言与共同语之间的联系非常紧密。如果做不到触类旁通,没有广博的知识体系作为支撑,那么粤语辞源的考证工作根本无从谈起。退休以后再做这件事,就无所谓跨不跨界了。
羊城晚报:您似乎比较特立独行?
谭步云:我承认我比较特立独行。我在中大中文系教授《古代汉语》多年,第一堂课总会和学生说:通论没什么好讲,如果毕业以后你们能够写一篇比较像样的文言文,写一两首像样的诗歌,或者哪怕过年时能为父老乡亲写上几副工整的对联——那这门课就算没有白学。
羊城晚报:您是怎么走上学术道路的?
谭步云:其实我读研究生是“被迫”的。我是中山大学中文系1979级的本科生,毕业后到广东民族学院(现在的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教书。后来有一天,院长召集我们所有青年教师开会,说:“你们要么去进修,要么考研究生,不能以本科学历来教本科生。”正好那一年中山大学招收文字学方向的研究生,我就去报考了。
研究生毕业后,我留在了中山大学古文字研究所工作。在研究所的八年时间,对我的学术研究有极大的促进。我参与了《聊斋志异评赏大全》《清车王府藏曲本子弟书全集》等书的编纂工作。在这个过程中,我一边整理文献、做研究,一边重新学习文学方面的知识,不停地看书、查资料。后来,我加入了陈永正教授主持的岭南文献研究所,参与《岭南文学史》的编撰。我在查阅大量地方文献时,发现其中有很多不认识的方言字,这就和我的文字学研究联系起来了,于是我开始专门研究这些方言字,也为《粤语辞源》的编纂打下了基础。
羊城晚报:在开始做研究的时候,有没有给自己设定一个学术路径?
谭步云:没有,我这个人“胸无大志”,而且当时没有考核指标。大概是1997年的时候,我要去报副教授职称,因为那时候职称开始和小孩入学、房子分配联系上了,所以只好拼命地去发文章,这才评了副教授。所以我的很多事情都是人家在后面用鞭子抽打着、赶着才去做的。但我还是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比如写作、读英文原著。
对粤语的未来持乐观态度
羊城晚报:为何您认为粤语是古汉语的“活化石”?
谭步云:根据我目前的研究,至少有四个粤语中的字可以追溯到甲骨文时代,并且保留了当时的发音:第一个字是“揸”, 它在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中就被注为“从又虘声”; 第二个字是“畀”,这个字从甲骨文时代到现在,字形几乎没有变化;第三、第四个字是“廿”和“卅”,分别表示二十和三十。关于粤语的来源,有人认为它源自百越少数民族语言,但我认为,粤语一直是古汉语的一支,从楚语中分化出来,才进一步融入到南楚语言体系中的。
羊城晚报:现在大家都在谈“守护粤语”“发展粤语文化”,您觉得生活中讲粤语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谭步云:现在讲粤语的群体是在扩大,不是缩小,我对粤语的未来从来都持乐观态度。粤语是一种“强势”的方言,连《新华字典》都收录了不少粤语词汇,像“海鲜”“埋单”等。最近我在写《粤语史》,其中有一章专门讲到粤语教学的历史。粤语教学从清代就已经开始了,在今天,广东地区的各类粤语教材就有五六十种之多。2013年我去西藏民族大学访学时,曾看到四五百名学生一起唱《万里长城永不倒》《万水千山总是情》等粤语歌。我深信,粤语是不会消亡的。
当然,正如客家话俗语所说:“宁卖祖宗田,勿忘祖宗言。”我很赞同在《粤语辞源》新书发布会上詹伯慧教授说的:“小孩子在家不说粤语,是家长的责任。”同样,也正如黄俊英老师那天所说,我们应当培养孩子们说方言的自豪感。
羊城晚报:对于现在高校的中文教学有何观察和建议?
谭步云:2002年高校推进教学改革时,我提出过几点建议:首先,中文系应当考虑取消《外国文学》这门课程,不懂外语的教授们教不了外国文学;其次,应当将《古代汉语》与《现代汉语》两门课程合二为一,把训诂学、文字学、音韵学等内容都融入进去。学科专业化、过度细分的恶果,就是学文学的不懂语言学,搞语言学的不懂文学,这不好。
文、图 | 记者 吴小攀 熊安娜 实习生 卢惠琳 郭嘉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