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朵拉[马来西亚]
记忆中的竹叶扫把是在巴刹买的。平日不常见,总要到岁杪时分才“亮相”。商贩有时还会给配上长竹竿,你要多长,他便按多长收钱。这种扫把是用来扫天花板和高处那些平时顾不上也懒得去动的地方,往往要等到农历新年来临前半个月,才会特别用竹叶扫把去一一清扫。

时代进步到一切都电子化,平日里机器扫地、吸尘,但这些日常的清扫,到了农历年前,却不能算作真正的“大扫除”。因为按照传说,竹叶有去萎气、晦气的作用,其他扫把并不具备。妈妈坚持这个传统,大扫除若没用竹叶扫把,把屋子上下仔细扫一扫,便不能算是真正扫过了。听话的女儿特地到巴刹去找那把竹叶扫把。
以为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没想到把整个巴刹绕了两圈,竟没有一个摊位在卖竹叶扫把。换另一个巴刹,依然落空。只好在手机朋友圈里询问,有人建议,不妨到全槟最老、许多传统物品仍可见的那个巴刹去找。得到的,却是商贩一句直接回答:“现在已经没有人用这种东西了啦!”
“为什么?”
“没人愿意上山去砍竹叶和竹竿,太辛苦了。”
“用的人也嫌麻烦,有时候一边扫,那竹叶绑得不好,还会一边掉。”
“大家都贪方便,这种旧东西,过时了。”
原本被当成除旧迎新的大扫除,如今已不再是一件郑重其事的仪式。过去,大家都相信,大扫除后日子会更明亮。年轻一代只在意清洁,讲究卫生,至于仪式感并不在乎。竹叶扫把,或许也是因此悄然退场。
曾经,我也是讨厌仪式感的年轻人。直到今天,在找不到竹叶扫把的那一刻,才忽然感到失落。那时怕麻烦,忙着生活,不愿多付出,一切以方便为先:电器化、迅速、干净,却在不知不觉间,把那种一点一点去尘扫除的美好,一并摒弃了。总觉得,“旧”是要被清掉的——旧物件、旧习惯、旧观念,都是时间留下的累赘,越早丢掉越能轻装向前。直到后来回看,才慢慢意识到,那些被称为“旧”的东西,其实也承载着温度。
年尾时分,找一个周日,全家人放下手上的工作,回家整理房子。先把头发包起来,换上舒服的旧衣裤,从那些平日不会注意的小角落开始打扫:积尘的风扇、很少清洗的冷气机;厨房顽固的油渍、窗门边缘的灰尘;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搬下来,重新整理、擦拭;衣橱也清理,把已经不再穿的衣物挑出来,送走。
这些看似不重要的事,其实是一种清除外物、也清理内在的方式。当我们以为自己在整理房子、收拾衣物时,真正被整理的,是内在的需要。哪些该留下,哪些可放手,往往在一次次取出、折叠、犹豫之间,逐渐明朗。收起来与丢弃掉之间,是对当下自己的辨认:什么仍需要,什么已完成使命。
困难的不是舍弃,而是拖延。东西越收越多,越堆越久,执念也越深。趁着感情尚浅,还记得为什么拥有,也清楚什么可以放下,此时的舍弃才真正接近“除旧迎新”的本意。
也正是在这样的整理中,我忽然想起那把竹叶扫把。曾经不喜欢它。嫌它慢、嫌它费力,也嫌它不合时宜。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并不是因为无用才被淘汰,而是因为我们不再愿意等。竹叶扫把之所以郑重,并不只是因为它扫得干净,而是它提醒人:清扫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它一下一下,将尘埃从高处扫落,也逼人放慢动作,去看那些平日被忽略的角落。那些覆着灰尘的,并不只是天花板与窗框,还有我们习以为常、却早已失效的念头与习惯。

或许,大扫除从来不只是为了迎接一个新年,而是给自己一个重新呼吸的机会。在反复扫、反复理的过程中,生活被重新摆放,心也随之松动。等到屋子清爽了,人仿佛卸下了沉重,轻了许多,才发现,真正被迎进来的,不只是新年,而是一种更明亮、更有余地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