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维樑
“老店出品”非人见人爱
1918年1月号的《新青年》 发表了胡适、沈尹默、刘半农的诗共九首,都是用白话写的,这是中国新文学的第一批新诗。1918年至今108年,新诗经过108年的演化,绝对不止108位“好汉”的努力,已成为文学史叙论的重要对象,诸多名家名作已列入各级学校的语文课程,研究新诗的种种论著已摆满图书馆的书架,新诗的作者遍布神州内外;然而,新诗这百年老店的出品,并非人见人爱,人买我买;招牌的金漆本来就不够闪亮,现在更见蒙尘了。
事实是至今仍然有人排斥新诗,有人不喜欢新诗,或不读新诗,或不知道怎样读新诗,或不知道怎样评价新诗,或认为新诗晦涩难懂,或讨厌新诗爱写下半身,或认为所谓“自由诗”,是只有“自由”而没有“诗”,或认为新诗根本就不是诗。文学艺术的评价,向来争议大,古人早就指出“喧议竞起,准的无依”(各种喧哗争议竞相发生,没有可依靠的标准)、“信伪迷真”(相信虚假、迷失真相)的现象;这种纷扰于今尤烈,对新诗的争议于今尤多。
这本《怎样读新诗》首先概述新诗发展的历史,列举和评论相关的种种问题;跟着说明应该怎样读新诗、怎样评价新诗;跟着举出各种不同题材的作品,加以具体的分析、品赏。本书直面刚才说的 争议,直面新诗的困境,进而提出解困之道。

两种新诗:“体制内”和“体制外”
怎样读新诗,可以有两种态度。第一种是把新诗当作诗来读。诗有情感有思想,诗的形象性强,诗讲究比喻、象征、声韵等修辞,诗讲究字字珠玑、结构严谨的章法,诗追求创新。对待中国新诗的态度,和对待中国古典诗词的态度一样,和对待外国古今诗歌的态度一样,即新诗应具备上述的诗的特质。新诗和中国古典诗词的不同,在于新诗的语言以语体文(白话文)为主;在于新诗可以有自己的格律,也可以没有格律,或令读者觉得没有格律——格律包括平仄、押韵、句子长短的规定、句子数目多寡的规定。认为新诗是诗的态度,如要巧立名目,就是把新诗视为在诗的“体制内”的态度。
第二种态度是把新诗当作精炼的散文来读。保守的、维护传统的读者,认为诗之为诗,必须具备上述所说的诗的特质,否则百年来我们所说的新诗就不是诗。文明社会尊重多元化,包容文学艺术的各种风格和品味。有人认为新诗不是诗,无妨啊,就理直气壮地说:“把它当作散文——精炼的散文——来读、来欣赏好了”!中国是诗之国,也是散文之国。古代的苏轼诗文双绝,而且好“以文为诗”,把诗写成散文的语调;现代的余光中同样诗文双璧,有些诗如《唐马》如《欢呼哈雷》,我们把它们当作散文来读,会别有一番佳胜。这种把新诗当作散文来读的态度,如要巧立名目,就是把新诗视为在诗的“体制外”的态度。
用“六何法”析诗,用“六观法”评诗
本书着重新诗的实际赏评,用五章来论述各类作品:“情爱秩序”的诗、“家国情怀”的诗、“环保意识”的诗;“戏剧化独白”的诗;“诗不良品”,包括徐志摩、卞之琳、臧克家、余光中、流沙河、瘂弦、郑愁予、黄国彬、北岛等数十位中华各地作者之诗,还附加英国两位诗人白朗宁(Robert Browning)和康馥黛(Frances Cornford)的篇什。
所选的隽美情诗,感人动人迷人不用说,还有一个情爱的秩序:它们描述的,从单相思到等待,到相遇,到谈情,到密会,到性爱,到婚姻生活,到老年夫妻的忧伤,是人生爱情的简史。
“情爱秩序”章所选篇数为九,象征人间情爱的长长久久书写不尽不竭。所选描述情爱的篇章,瑰丽多姿;我分析评赏本书的所有新诗,笔墨也多色多姿,不偏于一格。有类似论文的精工的,也有类似诗话的简约的,都要求自己写得灵活生动不枯燥。
我重视实际析评,同时不忘理论。我用“六何法”和“六观法”,前者灵感来自现代新闻报道的写法,侧重“析”;后者渊源于古代《文心雕龙》的法则,侧重“评”。六六大顺,希望借此顺利回答“怎样读新诗”这个问题。
原版《怎样读新诗》1982年在香港出版,经过香港、台北、内地多次重印和重排出版,现在这本由岭南美术出版社印行的新书,保留原名,内容却是经过翻天覆地的修订。希望本书可以擦掉百年老店的灰尘,擦亮它的招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