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窗,那些人

来源:广东省文化学会 作者: 发表时间:2026-08-24 17:35
广东省文化学会  作者:  2026-08-24

窗开一刻

如今回想,1971年秋天那个黄昏,我还不懂得那扇窗意味着什么。

粤北山区,仁化中学的图书馆栖在半山腰上,墙体爬满暗绿的苔痕,窗棂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土。我们十几个男生被安排住进废弃的阅览室。那年我十五岁,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却又无处安放的年纪,心里空落落的,四顾茫然。

透过斑驳木门的缝隙,隔壁书库的景象令我骤然屏息——成排书架如沉默的士兵,肃立幽暗之中,守护着《诸子百家》《史记》《红楼梦》《战争与和平》《莎士比亚戏剧集》……在那个只教"工基""农基""口号式英语"的年代,这些书名从门缝里射出的光,直直地楔进心里,像种子落进冻土。

深秋某日黄昏,班主任陈海芳老师来查房。他从腰间取下一把老式铜钥匙,打开书库,从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暗蓝色的封面,竖排繁体字——《论语》。他用袖口轻轻拂去封尘,低头翻了两页,忽然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合上书,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将它归还原处。我清楚地看见他颤抖的手,指节泛白。那个动作很轻,却比任何训斥都重——那是一个读书人在荒诞年月里,为文明撑起的最后一点体面。

那夜,月光从气窗斜斜地落进来。我侧躺着,看见对面的同学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再转头,左边也是,右边也是——一双双睁着的眼睛,在月光里无声地亮着。我们没有交谈,但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翌日清晨,书库最里侧那扇窗,不知被谁悄悄掰开了。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个少年侧身钻过。

第一次爬进书库,陈年的霉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月光透过气窗在书脊上投下银斑。手触到书脊的那一刻,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温度——那叫敬畏。从此,爱看书的同学悄悄进入,看完书出来再把窗户虚掩上,默契地恪守共同的秘密。只要一下课,我就往那里跑,如饥似渴地徜徉在书海里。

宿舍渐渐变成了秘密读书会。有人熟读《三国演义》,有人偏爱莎翁戏剧,有人为《少年维特的烦恼》纠结,有人沉醉于保尔与冬妮娅的爱情。熄灯后的故事会,成了我们最期待的时光——以文史地理人物为辩论话题,用唐宋诗词接龙,进行历史人物与地理知识竞猜。输了的同学要帮赢了的同学到食堂打饭。图书馆在半山腰上,食堂在山脚下,天寒地冻时这真是个苦差。寒冬腊月,我们裹着棉被诗词接龙,当输家带回滚烫的稀粥,传递在冻僵的指间时,我忽然明白了,那碗粥暖的是手,而那些诗句暖的,是心里最深的地方。

变故发生于1973年春。我们的秘密读书活动被人告发。陈海芳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手指紧攥着钢笔,指节发白。"你们知不知道错了?看了哪些书?这些书现在叫'毒草'!"我嗫嚅着回应:"托尔斯泰写的是人性啊……"陈老师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拉紧窗帘,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切不可再提!"那一刻我明白,他不只是老师,更是与我们一样的爱书人——在恐惧中守护火种的守夜人。

次日我们被搬离阅览室。陈老师站在门口,眼睛红肿。他忽然伸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却一直沉到我心里。在他的保护下,直到毕业都无人再追究。那扇被掰开的窗,从此再未关上。

多年后我常常想起,如果那天陈老师没有用那个颤抖的动作护住《论语》,如果他没有在窗帘拉紧后压低声音说出那四个字,我们这群少年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那扇窗的缝隙,是他的默许,也是那个年代里一个读书人所能给出的全部慈悲。

书山有径

高中毕业,上山下乡。出发之前,仁化附中的物理老师周佐衡邀我至家中。

他是中山大学物理系的高材生,下放到仁化后因才学出众被抽来附中任教,我曾在附中读初中。他年纪轻轻,面容清俊,举手投足间一派学者风范。他的宿舍在半山的一排平房里,房间不大,却整洁明亮。床前放着一把手风琴,桌面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摊开的教案与书籍彼此交叠,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世界地图。山下大水塘边是一片桔子林,结果时节,金黄满树,香气袭人。

我到过他的小屋——因我喜好音乐和无线电,在附中参加宣传队乐队演奏笛子。周老师教物理,讲课生动有趣,再艰涩的公式经他一讲便豁然开朗。他痴迷音乐,更教我无线电知识,曾专程从广州带回一盒笛子送我,长短粗细不一,各种调式共十二支。在他指导下,我装出了第一台半导体六管超外差式收音机,听音乐、小说联播、新闻,自此眼界大开。

有一次去他宿舍,他正伏案读书,手边摊着几本英文物理原著,看得入神,浑然不觉有人进来。午后的光从窗棂斜斜落下,照着他专注的侧影。那沉静的神情,让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学者"二字的分量。

那天远远地便听见手风琴的声音,悠扬而略带忧郁,是苏联歌曲《山楂树》。那旋律在午后的阳光里飘荡,像一阵风穿过山谷,轻轻落在心上。琴声停了。他拉开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衣,清爽而精神,笑着招呼我进去。

"你们在仁化中学图书馆的事,我们略有耳闻。"他让我坐下,苦笑道,"这一代想读书却没书读、没高考,实在不易。"他转身从柜中拉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七本泛黄的旧版《数理化自学丛书》。他一本一本码在桌上,像在搭建一座小小的阶梯,那姿态近乎虔诚。"时运如此,但书总要读。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学习。国家总会需要有知识的人。"他的嗓音低沉厚重,一字一句如钟声般穿透时空。

我至今记得那个下午的阳光、桔子的香气和手风琴的旋律。那是我第一次隐约感到,门缝里射进来的那束光,并没有熄灭。它在另一个人手里被接住了,现在他要传给我。

在扶溪公社紫岭大队知青生活的两年,这套书成了我的随身宝藏。白天在田里劳作,夜里就着煤油灯演算——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为避开蚊子常躲在蚊帐里看书,不小心熏坏了便用胶布补上。有一次发现书中某题的答案有误,反复验证后确信自己是对的,那一刻激动得彻夜难眠——那是一种与知识本身对话的狂喜,是一个被剥夺了课堂的人,在荒原上独自认出了真理的轮廓。

两年后,我带着几大本草纸装订的习题笔记再去拜访周老师。远远地,又听见那熟悉的旋律——还是《山楂树》,还是那架手风琴。琴声在风里飘着,像是从未中断过,像某种不肯熄灭的信念。他放下琴,接过我的笔记,一本一本地翻,目光久久未移。"答案问题已经不重要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我相信,国家哪天恢复高考,你一定能圆大学梦。"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一个灰头土脸的知青,而是一个即将破土而出的未来。

时代潮流,浩浩汤汤。打倒"四人帮"后,国家恢复高考。那一年,周老师与我一同走进考场——他考取中山大学物理系研究生,我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本科。师徒二人,同入中大。后来周老师成为知名教授,我一路读到博士,成为一名文化学者。

那十七本书,至今仍立在我的书架上。纸页已黄得发脆,但每一页都留着煤油灯熏过的味道。每当我看见它们,便想起那个桔香弥漫的午后,远远飘来的《山楂树》,和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叮嘱——那叮嘱背后,是一个时代对一代人的成全。

诗魂不灭

而李夏阳老师,是我在乐昌中学求学时遇到的另一位奇人。如果说陈海芳老师是暗夜中的守夜人,周佐衡老师是绝境中的指路人,那么李夏阳老师,就是在废墟上点燃诗火的人。

只听说他毕业于广州广雅中学,才华横溢,讲《琵琶行》令人刻骨铭心。可他当过知青,经历过几大运动,因为"白专"挨过批斗,情感曲折,半生坎坷。人世间的苦,他几乎尝遍,却从未见他诉苦,他只念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你知道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高中毕业后我下乡当知青,后招工进国防兵工厂做炸药。危险,艰苦,紫色的硝烟呛人、窒息,至今难忘。更压在心头的,是前途的无望。那几年军工转型,工厂濒临下马,连这份工作也将失去。而最让我日夜牵挂的,是四散的家人——父亲病重在床,母亲独自撑持,兄弟姐妹各在远方,一家七口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仁化图书馆那扇窗的光,还在吗?周老师那十七本书里的公式,还能在煤油灯下继续推导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心头那点火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在乐昌兵工厂时,我听一位工友说,乐昌中学有一位李夏阳老师讲课了得,课余给同学讲诗词让人如痴如醉。我只想去拜见他,想听他讲诗。仿佛不去,那点火就要彻底灭了。

一个休息日,我从兵工厂出发,冒雨沿铁轨一格格枕木走了三公里到安口火车站,再顺着坑坑洼洼的公路走了十几里,来到武江边乐昌中学那座低矮昏暗的破房前。屋顶瓦片缺了好几处,雨水滴进床上接水的脸盆,滴答作响。

李夏阳老师高高瘦瘦,仙风道骨,鼻梁高挺,眼睛锃亮,轮廓分明,嘴角透着倔强,声如洪钟,人却平易。他看见我一身的尘土,怔了一下,什么也没问,递上一条旧毛巾,只说了句"淋雨了,擦擦,别感冒了",便侧身示意:"进来坐。"

"来,"他说,"我讲《琵琶行》给你听。"他盘腿而坐,闭上眼,声音沉厚洪亮——"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那一句出口,我仿佛被拽入江边秋夜,冷风拂面,月色浸江。他渐入佳境,摇头晃脑,手势愈挥愈疾,声音愈发雄浑。雨声、滴水声、吟诵声交织在一起,那间破屋忽然变得无比辽阔,像一个盛得下整个唐朝的穹顶。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吟到这一句,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眼角有泪光。那一瞬间,盘踞心头多年的画面一齐涌来:父亲病中的面容,母亲独撑的坚韧,姐姐断指后再也不能拉琴的遗憾,妹妹擦干眼泪继续上课的倔强……诗,忽然不再是纸上的字,它活过来了。它认得我。它知道我在哪里疼。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我锈死的心锁,咔嗒一声,开了。

白居易在浔阳江头遇见琵琶女——一个流落江湖的乐手,一个贬谪江州的官员。他写的是她的身世,更是他自己的命运。而那一夜,李夏阳老师讲的是白居易的诗,更是他自己——一个被时代抛到边缘却仍在吟诵的人。我呢?家散四方,前路茫茫。我们三个——隔着千年时光——被同一句话击中。

可李夏阳老师不止让我看见"沦落",他让我看见在沦落之后依然站着的人。他没有抱怨,没有沉沦,他在一间漏雨的屋子里,给一个冒雨走了十几里路赶来的年轻人讲诗。那就是文人风骨,就是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光明的尊严。

我离开时,月光洒在铁轨上。我踩着枕木往回走,心里第一次不再空荡。诗在,路就在。那夜,仅此一次,却深刻如刀刻。李夏阳老师在黑暗里为我撕开一道裂口,让我看见光。那成为我后来选择教师职业最初、最深的感召。

许多年后,他九十多岁了。教师节前夕,我专程去探望他。提起那堂课,他眼睛陡然一亮——"记得记得!历历在目!"话音未落,他已张口便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那神态,与几十年前一模一样——还是那样摇头晃脑,还是那样热泪盈眶。他的椅子旁,依然放着那本翻烂的《唐诗三百首》,书脊用胶布缠了又缠。那一刻我明白,诗在,他就永远年轻。

如今回首,那扇窗何止通向书库?它通向陈海芳老师在恐惧中的坚守,通向周佐衡老师在绝境中的嘱托,通向李夏阳老师在废墟上的吟诵。他们让我相信:真正的光明不是没有黑暗,而是在黑暗中依然坚信光的存在。

师道长存,薪火不灭。那扇窗,那些人,那些书页翻动的声音和诗句吟诵的温度,汇成一条河,从我十五岁那年开始流淌,至今仍在奔涌。而我此生最珍贵的,是曾做过他们手中的一簇火苗——被点燃,被护持,然后学着他们的样子,去照亮别人。

(作者:周建平博士,文化学者,广东省文化学会会长,中国晚报协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原副总编辑)

编辑:吴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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