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晚报每周日推出“七杯茶”专版,特约海内外六位不同领域的专家学者撰写专栏文章。此外,还有面向广大读者征稿的“随手拍”专栏。
文章虽短小,七杯茶有韵。请诸位慢慢品——
· 有感于思 ·
文/阎晶明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短篇小说的价值
文学的演进总是这样,看着要被一个更大、更汹涌的潮流盖过,却不但未被淹没,反而从中获得了更加强劲的生命活力,甚至立在了潮头,成为弄潮儿。
最近三十年来,先是商业大潮冲击,电影电视剧崛起,导致文学式微成为一时热议的话题。然而小说没死,文学依然活跃。后是网络发达、手机普及,新媒介的兴起以及传播方式的巨变,又引发了文学即将消亡的担忧。然而我们看到的,却是网络文学的兴盛,全民阅读与全民写作的热潮兴起,文学作品转化为其他文艺形式甚至文化形态的成功例证越来越多。网络为文学插上了飞翔的翅膀,文学也在这一历程中展现出内在的韧性。以宽阔的胸怀兼容并蓄,以敏锐的触觉与新的媒介融合发展,文学人口增量明显,文学生态更加活跃。
当下仿佛是长篇小说一家独大的时代,强调中短篇小说就具有特别的意义。如鲁迅所说:“在巍峨灿烂的巨大的纪念碑底的文学之旁,短篇小说也依然有着存在的充足的权利。不但巨细高低,相依为命,也譬如身入大伽蓝中,但见全体非常宏丽,炫目,令观者心神飞越,而细看一雕阑一画础,虽然细小,所得却更为分明,再以此推及全体,感受遂愈加切实,因此那些终于为人所注重了。”
期待更多的作家加入到短篇小说的创作中来,更多更好地体现中短篇小说的思想内涵和艺术价值。
· 拒绝流行 ·
文/曹林 [华中科技大学新传学院教授]
驾驭人工智能需要“资格”
颠覆、迭代、嬗变、激荡、革命,DeepSeek导师们贩卖着“不会AI将被淘汰”的焦虑,空气里到处弥漫着AI荷尔蒙的新鲜、乐观、亢奋气息,很像一场关于新技术的浮夸风和大跃进。但技术并不天然带着“赋能”的基因,驾驭一种智能真是需要“资格”的。
其一,面对AI,你能提出一个好问题,在解决具体问题的实践驱动中去唤起智能,让智能为我所用,而不是盲目想象。就像面对DeepSeek,你得学会给他提问题,真问题,一个带着真正困惑的好问题,才会召唤出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答案。没有问题,内在缺乏“解决问题的强烈欲望”,你对DeepSeek的技术想象可能只会是一个“枪手”“替手”,不切实际地期待它替自己干活,然后自己可以躺平。
有个学生,就做得特别好。她说:几天前,我在撰写一份新闻专访稿件,有几个措辞总感觉还能提升,却不知道究竟如何修改得更好。我就将那一句话发送给AI询问如何“润色”,AI给了我好几种方案,我认真地参考了一下——有些地方我认为我的表述更能契合我文章的主题,但有些好的字词,确实是AI想到但我没想到的。这就是“提出和解决问题的欲望”下对AI的驾驭,而不是偷懒让AI给你生成一个采访提纲,甚至编出一篇专访稿件,那是AI对你的“截肢”。
其二,以不会让自己被取代的方式去使用AI。有个小朋友做自媒体,甲方让他写一个文稿策划案,他偷了个懒,用DeepSeek生成了一个方案——又担心被看出来是AI生成稿,就改了大概30%。方案很快返回了,他悲催地发现,天塌了,被夸写得好的地方,都是DeepSeek写的,而划线要修改的,都是他改的内容。没办法,他只好将自己写的又改回DeepSeek原先内容,顺利通过。我跟他开玩笑说,这个秘密千万别让甲方知道,你是完全可以被DeepSeek取代的。
第三,在使用中须保持自己的主见,体现作为驾驭者的“主体性”。可以使用,但那只是一种辅助,你得去核查事实可靠度,核查文献的来源,你得用自己的逻辑、常识和经验去检验,你得知道自己的惰性和AI的局限,避免掉进AI编造的陷阱和幻觉。
· 梅川随感 ·
文/陈子善 [上海文史研究馆馆员]
在林海音家做客
日前收到台湾学者秦贤次兄的新著《秦贤次先生访谈录》。这是秦兄的回忆录,在“我的文学历程”这章中见到一张照片,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三十年前。
1994年10月,我应台湾《联合报》副刊主编痖弦先生之邀,到台北参加林语堂百岁诞辰学术研讨会。那天我发言完走下讲台,一位面目慈祥的女听众主动招呼我,在旁的秦兄马上介绍:这是林海音先生。林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小说《城南旧事》和改编的电影也早已看过,很喜欢,没想到在这个场合见到作者本尊,连忙向林先生请安。她邀我会后到她家坐一坐,我是后辈,当然受宠若惊,一口答应。
10月14日上午,秦兄带我到林府,林先生正在厨房忙碌,由她的丈夫、台湾另一位名作家何凡先生先陪我们聊天。林先生还请了来自上海的尔雅出版社主人隐地、《中华日报》副刊主编应平书和学者李瑞腾兄。她亲自下厨烹调,招待我这位上海来的“小朋友”,很使我感动。这顿可口的午餐吃得真开心。
饭后我们又边吃水果边聊天,这张我首次看到的六人合影就是这时拍的,拍摄者是隐地先生。林先生又拿出一本纪念册嘱我签名留念。我打开一看,都是到过林府的海内外文坛名家的墨宝,不敢落笔,在林先生鼓励下才签了名。后来,夏祖丽女士在《从城南走来:林海音传》中还写到这件事。
我想起赴台前施蛰存先生吩咐我在台寻找胡适的学生徐芳,马上询问林先生是否认识她。林先生一听笑了:何止认识,昨天还在一起打麻将。她马上打电话给徐先生:上海有个年轻学者来台,要拜访你。约定我第二天上午就去徐府。正是由于林先生的热情介绍,催生了拙作《被人遗忘的女诗人徐芳》。
· 昙花的话 ·
文/尤今 [新加坡作家]
新加坡的兰州牛肉面
时间与火候的完美结合,化成了氤氲在空气里的一缕缕醇香;老板唐裕沣轻轻搅动着大锅的汤,自信而又沉稳地说道:“这汤头,每日以大牛骨与精选食材慢火熬煮八小时,那份自然的鲜甜,是我们独有的好滋味。”
在人声嘈杂的熟食中心里,我细细品尝端上桌来的牛杂面——牛腩、牛肚、牛筋在汤里浮浮沉沉,嫩滑中带着些许韧劲。荟萃众鲜之味的汤,瞬间唤醒了沉睡的味蕾。
二十多年前,唐裕沣从兰州远渡重洋,定居新加坡,从事进出口贸易。浑身熏染着兰州牛肉面的香气,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美丽的梦想——他想要在新加坡开设一家属于自己的面摊。他说:“我的牛肉面,既要突破兰州的传统,又要融入新加坡的口味,更要加上我自己的创意,以此形成独一无二的风味。”这份坚持,如同他锅中的汤,经过岁月的熬煮,愈发浓郁。
一个多月前,他心心念念的面摊终于开张了,每一碗面,都蕴藏着他对兰州永不消逝的缅怀,也流淌着他在异乡挣扎拼搏的泪与汗。
在他的心目中,这牛肉面,不单是一道美食,更是悠远文化的传承,梦想的开花结果;而我呢,嘴里咀嚼的,也不仅是鲜美的滋味,而是一段跨越时空的故事,一份对梦想的执着与坚守。
他说:“我希望这个摊子能在新加坡生根发芽、开枝散叶,形成连锁。”
目前,类似的故事,在新加坡的大街小巷里,正生生不息地繁衍着、延续着……
· 夕花朝拾 ·
文/杨早 [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
“半特区”时代的广州
1984年7月14日,《人民日报》发表一篇署名文章《对外开放与广州的变化》,文章梳理了广州近五年来的变化。猜想当年有人读到这篇文章,对广州的向往该当如何?
文章说,广州是国务院规定“进一步对外开放”的十四个沿海城市当中的一个,同其他十三个城市相比,广州提前开放了五年。就是说,早在第一批城市深圳、珠海、汕头等划为经济特区的最初时期,广州就在事实上成了广东三个经济特区的联结点。那时,广州虽然不是特区,但它有权执行特殊政策和灵活措施,被称为“半特区”。广州利用这个特权,大搞引进外资、引进先进设备和先进技术的活动。到1984年4月,光是引进外资即达11亿5732万美元。
用这些钱,广州首先购买了价值4700万美元的电子设备,使广州市的电子工业从无到有,迅速发展起来。那时,广州不仅能够生产多种功能的电子表,而且可以生产微型电脑,生产比较高级的电子计算器。东山区的延安街,还引进了电脑绣花设备,办起了电脑绣花厂。
利用外资兴办起来的一个突出行业,是家用电器业。广州从新加坡引进了生产电冰箱的流水线,每一分钟生产一台电冰箱。由于质量好,耗电少,投产不到一年,声誉就传遍全国各大城市,出现了供不应求的局面。为此,广州又从日本引进第二条电冰箱生产线,使广州成了年产15万台电冰箱的城市。与此同时,广州引进了生产双缸洗衣机的流水线。广州的洗衣机,是最先进的。他们还引进了年产15万台彩色电视机的流水线,这里生产的彩色电视机,可以跟世界上驰名的乐声牌电视机相媲美。
饮食服务行业,引进了生产快餐面的先进设备,引进了生产豆腐、生产豆芽的先进设备。一条豆腐生产线,使广州市的豆腐供应,由供不应求,变成了供过于求。豆芽生产线日产豆芽二万四千斤,设备是用补偿贸易的办法从日本买来的,合同规定六年半还完,实际上只用了一年多时间,就全部偿还完毕。
仅从广州人日用的电器和饮食来看,就知道引入外资给广州带来了多大的变化。
· 不知不觉 ·
文/钟红明 [上海《收获》杂志执行主编]
抵抗遗忘的武器
《繁花》之后,金宇澄在《收获》上写了一部五万字的《火鸟》,是关于他父亲的非虚构,它后来成为非虚构《回望》。然后他变身为画家,他的画携带记忆的故事与想象力而来,独具个性。但抬头低头,在一个作协大院子里进出,我总是会暗暗地“等”,他何时再下一个文字的金蛋?果然,他真的写了一部5万字的艺术随笔《紧紧束缚肉身》,113小节。
在艺术形式上,《紧紧束缚肉身》展现出强烈的跨界特质。绘画色彩的心理学隐喻,从历史档案的考据到个人记忆的诗性重构,金宇澄构建了一个多维度的艺术认知体系。这是一部跨界的文本,不是一般散文沿着时间轴的线性叙事,而是多重瞬间跳跃拼贴,犹如一棵同时向四周生长的大树,枝蔓横生。
文章里既有对上海世情的细密铺陈,也强调个体与城市之间“被束缚”的张力——艺术家在画布上重构记忆的同时,也被历史洪流裹挟,“肉身既是容器,也是枷锁”。在历史褶皱中打捞被遮蔽的细节,也在个人记忆里重构失落的诗意。
他记录下自己的回忆,少年时游走上海里巷市井的见闻,微风牵拂淡蓝色窗帘遮掩着阴阳两隔的生命,看闹忙的市民,菜场排队奇观,但同时也引入许多人的口述,丰富的城市传奇。
随笔里有许多对话,跟画家,跟翻译家。“在不一样人生里,有多少‘有意思’(周作人语)的事呀,请记下来。”
想起在作协还有食堂的时候,我曾经坐在那儿跟金老师聊天,有天我问,看到一大片成熟的麦子,风里摇摆,你会想起什么?旁边来自云南的甫跃辉说,喜悦呀。金老师却说,吓也吓死了。一垅一百米,割了麦子到尽头,才能在饭桌上吃到北方窝头、碴子粥、“糖三角”、咸菜疙瘩。女生徒手拔草,手都绿了,力气不够,吃不到啊。我说我编袁敏的专栏,就看到她写到出身不好的杭州女孩子,被从那一头割麦子过来的当地农民不花一分钱娶了。这就是立场不同。在这篇随笔里,对历史暴力与集体无意识的反思,处处结实。
文字与画作一样,到最后,都是抵抗遗忘的武器。
· 随手拍 ·
糍粑赶鸟 图/文 廖祖平
2月28日,是农历二月初一,广西壮族自治区富川瑶族自治县新华乡虎马岭村瑶族群众在赶鸟节上围拢长桌做糍粑。赶鸟节上,瑶族群众欢跳芦笙长鼓舞,唱山歌,做糍粑,载歌载舞欢度民族传统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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