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策纵的学问与心史

来源:金羊网 作者:李怀宇 发表时间:2017-12-04 09:31

 

2007年,我准备赴美采访一批华人学者,周策纵先生也在名单之内,不想尚未起行之时,便传来周公仙逝的消息。读其书而未访其人,甚憾。弃园是周策纵(1916—2007)在美国威斯康星陌地生(Madison)的故居,后来也成为他的外号。如今《弃园内外》集周策纵一生著作的精华,从中可了解其学术思想和人生历程。

此书由周策纵的得意门生王润华选编,每辑之前皆有王润华的导读。在自传与述学、五四学、曹红学、文论之外,特别精选了周公的新诗和旧诗词。细读之下,周公的学术心史尽在弃园内外。

近百年来,研究五四运动,绕不开周策纵的《五四运动史》。此书英文原著初版之前,杨联陞教授见周策纵不断修改,催他赶快出版,说:“我们现在著书,只求五十年内还能站得住,就了不起了。我看你这书应该可以达到这个标准。还担心什么呢?”周策纵说:“我固然不敢存这种奢望。不过像五四运动这件重要而可引起争论的历史,多年来只见成千成万的官方或党派解释和评价,外国人又漠视不提。我现在必须弄清事实,不能只做一时应景的摇旗呐喊。我认为,中国史家有两个优良传统:一个是临文不讳,秉笔直书;另一个是不求得宠于当时,却待了解于后世。这后面一点,也是西洋古代史家的志愿。我素来尊重这些作风,现在写五四历史,对这些目标,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周策纵当时写历史的态度,不但受了中国古代史家的影响,也受了西洋古代和现代史观的启发。

历史不会重演,今天来重温“五四”这段历史,还有什么意义呢?周策纵常说:“五四运动”是活的历史。“因为它的精神还活着,它所提出的目标还没有完全达到,还有更年轻的人志愿为它而推动。自由、民主、人道、科学,都是永远不会完结的事业。”

周策纵把“五四时代”定在1917年到1921年这段时期之内,而这段时期又可以以“五四”事件本身划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在第一个阶段里,一些新起的知识分子集中精力,以他们的思想来感召学生和青年。在第二个阶段里,学生们便成为主力,发动对中国某些传统和守旧主义的全面攻击。于是活动范围已超出纯粹思想界以外了。

《五四运动史》是经典著作,而周策纵后来的学术研究显然了超越“五四”,他也是研究“红学”的重要学者。关于《红楼梦》,周策纵始终反对后四十回的作者是高鹗的结论。他最早采用计算机分析小说的词汇出现频率,来鉴定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作者的异同。另外,他又采用清代木刻印刷术来检验从文献考据得出来的结论的可靠性。最近《白先勇细说红楼梦》一书出版后,引起了学术争论,白先勇先生特别向我要了《弃园内外》一书,细读其中《红楼三问》,发现他与周策纵观点非常相近。

周策纵的文论也甚可观。《弃园内外》中收有两篇纵论诗词的长篇文论,其中《论李商隐无题诗》是周策纵与徐复观的商榷文章。原来徐复观对周策纵发表的《论诗小札:与刘若愚教授论李商隐无题诗书》写了一篇“书后”,周策纵说:“他的批评我当然欢迎,只是因为他完全误会了我原作的主要观点,使我不得不加以解释。”徐复观向来喜欢“笔战”,与周策纵商榷完全符合他的性格,彼此的观点读者自可见仁见智。有趣的是,徐复观与周策纵早年都曾涉足政界,而中年后都驰骋于学林,学术成就高下自有后人评说。相似之处则是,两人都是妙笔生花,文章气象不凡。

在论诗之外,周策纵一生都在创作诗词。从1950年代开始,周策纵就积极参与美国华人的文学艺术活动。他将自己与黄伯飞、卢飞白、艾山、唐德刚等留居海外的诗人,看作负着继承五四以后白话诗传统的使命,并编有《纽约楼客:白马社新诗选》《海外新诗钞》,自作则有《海燕》《胡说集:周策纵新诗全集》。

单以诗歌而言,新诗属于周策纵的尝试,可视作他研究五四运动史的“副产品”;旧体诗词则直承传统,也可视作他的“心史”。周策纵的前辈师友萧公权、洪业、杨联陞诸位是学术大家,皆善作旧体诗词,后半生只能在美国学界一展所长,而他们的诗词中念念不忘的是“中国情怀”。萧公权的《问学谏往录》最后一章以“万里寄踪”为题,自述“我在1949年受聘到美任客座教授的时候没有久居海外的打算。”后来决定“且住为佳”,此间心史,恐怕只有寄怀于诗。而周策纵的《弃园内外》中脱口而出的“陌地生”、“弃园”之名,正是自然流露的“心声”。

(《弃园内外》,周策纵著,广东人民出版社版)

编辑:邱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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