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渡口

来源:羊城晚报 作者:鲁珉 发表时间:2017-08-07 22:26

村头的那个渡口,早已在人们眼中淡去了。可每次回家,我还是喜欢去落满尘土的渡口坐一坐。

渡口一边是青石板台阶,已磨得光滑,挨着一棵古樟树延伸到河水中。另一边蔓延着丛生的芦苇和灌木,还有一段沙滩,不时有水鸟飞过。

渡口不远处,小河便汇入了长江。夏时,长江水涨,倒进这条小河,河就宽了好几倍。摆渡一个来回,也就费时些。冬天,长江水跌了,河面也跟着窄了许多,一眨眼工夫,小小的渡船就到了对岸。

摆渡的叫杜叔。杜叔的祖辈几代人都是摆渡的,年少时,他就跟着爷爷摆渡。春去秋来,黑发摆成白发。一天里,摆渡的时间是不定的,只看有没有人来。就是有人来,也并非马上就上船,还得有一声招呼。这都得由那个杜叔自个儿做主,他那个时间表都在脑子里。他觉得应当走上一个来回了,才会拿起撑船的竹篙。

光阴恍惚到了两千多年前,也是小河上的渡口,美人昭君,一步一回首,望着渐渐远去的故乡。她可能知道,此去再难复返。

昭君走到渡口,便停下了脚步。转身,回望,那生她养她的山村。娘亲,还有乡亲们,好长的送行队伍,看不到头。此时,她眼泪止不住,滴在香溪河里,瞬间变成了美丽的桃花鱼——这个传说,这条小河两岸的民众至今坚信不已。

光阴走回到了那时,去镇上读初中,去县城读高中,都从这个渡口走过。记得上高中时,读到那首“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的诗句时,脑海中总会想起杜叔的渡口。

有一次,我不经意背起这首诗。杜叔听了,笑着问我:“我这个渡口与瓜洲渡口相比,哪个大?”我说:“杜叔,你的渡口大。”杜叔听了,脸上笑开了酒窝。

大学时酷爱读金庸的小说。喜欢杨过,也喜欢郭襄。喜欢书中那个桥段,风陵渡。郭与杨相识就在风陵渡,风雪夜。就是那次相遇,十六岁的郭襄便忘不了英俊洒脱的杨过,从此再也没有爱过他人。渡口渡人,有时难以渡己。

犹如渡船与岸,驱向对岸时,船岸相向。此时,小河边上,莺飞草长,柳絮飞扬,静谧的村庄也随着时光慢慢变老。

清晨是渡口最忙碌的。上学的,出村卖菜的,外出做工的,一簇一簇的挤满了渡口,杜叔笑呵呵地与他们说笑着,不慌不忙地拾起篙,用力地撑着满载的木船向对岸驶去。

太阳照进小河的时候,人流渐少,渐无,这就是一天中最休闲的时光。杜叔便坐在河风轻拂的渡船上,一碟花生米,一碗泡菜,一壶老烧酒,自酌自饮。偶尔来一个过河的,也不急着喊杜叔摆船,就坐在那,看杜叔喝酒。

黄昏时分,渡口静悄悄的。夜幕下,只剩下一间简易的木屋,一棵高大的樟树。粗大树干上一条长长的缆绳,那头拴着那条陈旧的小木船。杜叔收拾好船上的家什,走下船,回头看了看湮没在夜幕中的渡口。

光阴改变了一切。离渡口不远的地方,早修建了一座人行铁索桥。渡口荒了,小木屋也没了,只是樟树还在。

渡口开始变得苍凉,也许真的成了无人问津。从前的渡口,是沟通两岸的便捷。后来,走进了旅人的心坎里,成了一种渡口文化。不知道今后,那个渡口是不是只能在唐诗宋词中觅到它的踪迹?

摆渡的杜叔已是耄耋老人了,时不时去渡口坐一坐。他舍不得那个渡口,那个陪伴他几乎一生的渡口。

“渡口旁找不到/ 一朵可以相送的花/就把祝福别在襟上吧……”席慕蓉的诗也飘飞在老渡口。

光阴催老了渡口。那些有关渡口的往事,不知还有谁如我这般记起。

制图/刘栩

编辑:林晓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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