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珊:“画照片”会使工笔画走向消亡

来源:羊城晚报 作者:朱绍杰 吕敏 发表时间:2017-08-07 22:27

《金贝堂之秋》 陈少珊,1960年出生于广东汕头,现为广州美术学院教授。主要从事中国花鸟画的教学、研究与创作。

《乍暖还寒》 罗寒蕾,女,1973年生于广西合浦常乐镇,国家一级美术师。现任广州画院专职画家。

羊城晚报记者 朱绍杰 实习生 吕敏

近年来,“工笔复兴”成为画界的响亮口号,工笔画一直在全国美展等重大主流展览中独占鳌头,广东也涌现出若干各有特点的工笔画名家。

日前,广东美术学院教授陈少珊就相关话题接受了羊城晚报记者的专访;同时记者也就一些关注焦点,另外采访了以工笔画见长的其他广东画家。

【个论】

素描不能作为

国画的基本写生方法

羊城晚报:您是在新中国美术教育体制下成长起来的,怎样看待今天画坛不少人就素描和中国画的关系展开的讨论?

陈少珊:我认为学中国画可以不用学素描,但必须了解东西方两种艺术的不同。我们以前接受到的这种素描教育都是很写实的,对于刚刚进入中国画学习的人来说,其负面作用不少,因为先入为主。

工笔花鸟画的写生和观察方法很独特,自由而且灵活,可以是对景写生,也可以是观看后默记默写,还有默识,把所知所想都画进去,把最美好的印象画进来。为了更主动地写生,我们经常先了解动植物的生长结构,对物象多角度的观察,这样就可以主观的选择组合画面的形象。这和山水画“可居可游”的写生表现方法是一致的,吴道子画三百里嘉陵江,是在游玩后,把最美好的景色记在心中,组合到画面上去。于非闇画牡丹花,把春天的花朵,夏天的叶子,冬天的枝干画在一个画面上,这是超越时空主观情思以客观物象融为一体的产物。

因此,在教学上我们更强调默写和记忆的练习。学素描要打破这种单一视点的观察模式,我要求学生写生时走着观察,最后把总体印象记录下来,回来再进行变形。稿子画完后,只要不符合我们的想法,都会推翻它。素描可以作为锻炼,它仅仅是一个锻炼把握造型的基础,不能作为国画的基本写生方法。

羊城晚报:您的个人创作也经历了一些变化,脉络大致如何?

陈少珊:我刚开始也是接受西洋绘画训练的,比较写实;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流行实验美术,我也做了大量尝试,走向制作;后来意识到中国画源远流长,应该回归传统,我静下心来研究宋元绘画。先从黄筌入手,再学赵佶,后又学王渊、边鲁、张中,并创作了一系列水墨花禽,强调意象造型观念,注重主观意绪的表达。

我认为意象造型观念是中国绘画的基本特征,它既不同于写实,也有别于抽象。千百年来,花草树木不变,但由于画者意念的不同,画面呈现了多种可能。

弱化线条使工笔

容易与水彩混淆

羊城晚报:为什么很多人认为工笔画跟写实或者是造型关系非常密切?

陈少珊:许多人对工笔花鸟画有误解,以为工笔花鸟的造型就是如照片般写实的自然型,事实上,宋人花鸟的造型是经过“意造”的,以崔白《寒雀图》右边飞翔的麻雀鸟为例,是一个俯视的翅膀跟一个侧身的组合体。工笔花鸟画是意象造型,不管工笔还是写意,其本质都是写意的,这是画者内心感悟表达的需要。当然,随着现代工笔花鸟画的发展,我相信艺术形象和表现对象将会拉得更开。

羊城晚报:以写实主义造型训练作为艺术教育的基础,这对于中国工笔画的发展有何影响?

陈少珊:影响很大,但不一定好。比如说,大家画照片,而且用西方色彩写实的手法描绘,这样工笔花鸟画很容易和其他画种重叠,甚至走向消亡。也很容易变成了画标本,不利于意境和作者思想感情的表达。中国画中的线,本身有很强的情感表达功能,是画家脉搏的跳动,触及画家的心灵,笔墨氤氲能更好传达意趣。太过具象的造型,疏忽了情感的表达;一旦具象,骨法用笔与写实造型并不协调,线条必须转变为表达实物结构,线仅仅是轮廓线,而且必须弱化线条。这样工笔花鸟画的画种特征就不明显,特别容易与水彩混淆。

羊城晚报:如何区分工笔画和写意画?

陈少珊:绝对不能从技巧上去区分二者,否则会把工笔画理解为只是用细线去勾画的作品,这就大大地限制了工笔画的发展。实际上,皴、擦、点、染这些技法,是工笔画自身就有的。“工笔”与“写意”这个名称是约定俗成的,其概念不可用绝对范畴来推理。

笔墨的不可逆性

是中国画之独特审美

羊城晚报:近代以来中国画革新是持续的命题,工笔画创作的情况怎样?

陈少珊:近一百年来中国画受西方绘画的影响很大。

古代的工笔画主要是靠笔墨本身线条的造型来体现并辅以色彩,做到人和画的统一。现在这种尝试,我们没有理由阻碍和反对,做了可能会产生新的画种。我们本民族的工笔画还是要继续发展的,要有为自己的画种重新思考的尝试。既不能用传统的东西来否定新生事物,也不能用新生事物来否定民族的探索。我们的画叫中国画,这里面有本民族的审美;西洋绘画叫水彩、油画、版画,是以材料来分的。

羊城晚报:今天中国画家对工笔画的探索到了什么程度?

陈少珊:传统工笔花鸟画通过变形和笔墨来作画,其中作画的笔墨就像是书法一样,是不可逆的,有笔顺,不仅是空间性,而且是时间性的,时间和空间结合得很好。而吸纳西方绘画的工笔花鸟画用另外一个模式来表达感觉和意境,不用笔墨来传达情绪,用笔可长可短,可前可后,染色多次重叠,不受时间性的影响。

工笔画吸纳了很多东西,但是这些东西是否属于工笔画,就有待历史来淘汰和筛选。有一些画勾线勾得很淡,就像是在用铅笔来勾线,画得像水彩,这样能说是工笔画吗?对工笔画如何界定是要存疑的。我比较赞同画种之间要拉开距离,工笔画发挥本画种的优势:我们用毛笔画画;笔线本身的表现力;宣纸的功能。

新未必好,

但好的肯定有新意

羊城晚报:在大型展览里面,目前工笔画还是很有风采。

陈少珊:工笔画有个特点,它能比较快地成为一张可观的画。如果操控得好,达到一定的水平可以做到,但是要再深入和提高,往往找不到路子。但直观可视的东西冲击眼球,比较直白,所以它在展览上占尽鳌头。写意画不能写实,但是工笔画可以。

但这样的工笔画藏着危机,很容易让人满足。很多人就不去想背后的东西和工笔画的追求了,本民族的东西就会被抹杀。比如弱化线条,追求色彩和冲击眼球。本画种的优势比如宣纸、笔墨,慢慢就会被掩盖掉,特别要注意。

羊城晚报:您怎样评价广东工笔画在全国的位置?

陈少珊:现在跟潮流的很多,但是画出自己风格的不是很多。特别是对工笔花鸟画有深刻思考的也很少。现在的评判标准都用新和旧,我认为新是要追求的,但新未必就是好的,而好的肯定是有新意的。

中国绘画的审美评判标准还没有过时。刚开始是“神”、“妙”、“能”,后来是“神”、“逸”、“妙”、“能”,再变成“逸”、“神”、“妙”、“能”……在新时代,中国人的审美能不能有所发展呢?第五个是什么呢?正因有了祖先制定的这些审美标准,才有中国画本身存在的价值。

【众议】

罗寒蕾:工笔画与西画的造型语言不必刻意区分

羊城晚报:你和你这一代画家,为中国工笔画进行了什么尝试?

罗寒蕾:提起工笔画,很多朋友依然只会想起传统样式的牡丹和美人,对现代工笔画了解甚少。新一代的工笔画家都有一种共识,宣传得从自身做起,让更多人看到不一样的工笔画。现代工笔画的题材是没有边界的,包容性很强。我既画平凡的人,也画美人。在我看来,美丑与品格无关,平凡与美丽都同样有存在的尊严。我愿在平凡里看到光辉,在美丽里看到质朴。

羊城晚报:如何将工笔画的造型语言与西画区分开?

罗寒蕾:工笔画与西画的造型语言并不必刻意区分。当我们进行工笔画创作,用这种古老的技法、语言表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东方的思维模式。

在工笔画里,我们把画面处理归纳为退让对比。对比的力量无比强大,没有增加什么,反而减少了,却营造出繁盛热烈的假象。

遇到空间,工笔画使用虚实对比,虚过去的自然退到后面;遇到色彩,工笔画使用色彩对比,把其余色彩调至最弱,来衬托主色的浓艳;遇到质感,工笔画使用粗细对比,粗糙、细腻互相映衬;遇到造型,工笔画使用大小对比,营造出最精细的造型。这就是工笔画与西画的区别,看似是技法上的,更是思想层面上的。

东方的思维方式与西方科学的、逻辑的思维方式不同。拿重量工具来说,西方人用天平,一是一、二是二;中国人用秤,一根秤杆、一个秤砣,凭借着经验,甚至考虑到空气的流动、心跳呼吸的频率,称出天平般的准确。

所以,东方的思维方式是遇到问题并非迎难而上,而是另辟蹊径等一段时间、等一个机遇,转化概念、转化思维,难题不碰而解,以其他的形式让自己更自在、更轻松。退让不是软弱,而是聪明的策略,正所谓有舍才有得,以退为进,作出适当的让步,才能取得最大的效应。

编辑:林晓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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