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成规模戏服厂仅存一家

来源:大洋网 作者: 发表时间:2017-01-10 10:57

  董惠兰和小婷婷(如今已成为戏服艺术传承人)。

午后两点,董惠兰背靠椅子,趁间隙眯了几分钟。这几天她正在为戏服厂四处奔走,好久没睡个好觉了。

原来,自2015年7月起,这家位于状元坊出口处的戏服厂就面临租金上涨问题。“现在每月租金要3万多元,再加上人工等成本,每月都要十几万。”兰姐忧心忡忡:如果再这样下去,不知如何才能坚持下去。当天正好有香港客户过来订戏服:“我们是老客户了,一直在兰姐这里订制,如果这家店倒了,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

回想起2009年,广州戏服制作技术刚获称省级非遗项目,当时大家欢呼雀跃,认为戏服制作将会更好地传承下去,但没想到在2010年,这个项目的保护单位之一“广州中华戏服厂”就黯然关闭了。如今广州只剩下兰姐的一家戏服厂,“如果真的关闭了,那就遗失了一项非物质文化遗产。”兰姐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我不能让它在我手中断了传承,让传统技艺就这样失传”。

董惠兰

人称“兰姐”,生于1961年,长于状元坊,自幼接触服装艺术,广州市状元坊戏服有限公司董事长。20岁进入戏服行业,师从谭权、黄庆秋、庞成等老艺人,学习戏服制作的各种工艺。上世纪90年代中期,看到戏服市场山河日下,董惠兰毅然承包戏服厂,继续传承粤剧服装艺术,一直坚持至今。

凋敝

昔日繁华已不在

提起广州戏服,肯定离不开粤剧。随着粤剧的发展,戏服也已有几百年历史,其中融合了广绣的艺术特色。广州戏服制作则继承了广绣的技艺,融合了绒绣、线绣、珠绣、亮片等,具有独特的岭南风格。

“门类极多,至今继承和保留下来的古装粤剧戏服尚有70余种。”兰姐向记者解释道,“比如男角穿的皇帝服、文官袍、男大蟒、海青、大扣等;女角穿的旗袍、皇后服、披风、女大靠等......

“广州戏服是岭南刺绣服装之一,始于清代康熙年间,至清末民初最为鼎盛,”戏服厂的墙上贴着这样的介绍。“我们状元坊是那时戏服制作的集中地。”兰姐说起广州戏服总是充满自豪,“那时候很兴旺,整条街都是绣戏服的,曾有50多家戏服店,3000多个绣娘。”

由于离当时的通商口岸十三行很近,状元坊也受到越来越多的外商关注。据兰姐讲述,当时曾有外国商人经过十三行,被状元坊里的精湛技艺所吸引,便买了一幅绣卷带回去,献给他们的国王。没想到国王看过后大喜,又让那位商人将自己的画像带回状元坊来绣......诸如此类的故事不胜枚举。通过十三行,状元坊的绣品开始向外传播。

可今非昔比,粤剧的繁荣光景已不复存在,旧日状元坊戏服一条街熙熙攘攘的景象也开始凋敝。如今,50多家店只剩1家,广州只有兰姐的一家戏服厂还在苦苦经营。“当年这里整条街都是做戏服的。”回忆起昔日盛况,再想想如今,兰姐不禁惋惜。

  ▲兰姐说要让孩子们从小就了解戏服文化。

结缘

小小姑娘爱红装

从小就在状元坊长大的兰姐,亲眼目睹了戏服的繁盛。那时候她七八岁,喜欢跑到左右街坊看勾珠袋、做戏服、做晚装、做旗袍。一块毫不起眼的布料在艺人手中飞针走线,最后变成一件漂亮夺目的衣裳,从无到有、从单一到绚丽,整个过程就像变魔术一样给人带来惊喜。这在年幼的兰姐看来,就是一个瑰丽而奇妙的世界。

高中毕业后,兰姐正式进入状元坊戏服社做学徒,跟老一辈的谭权、黄庆秋、庞成等手艺人学习。在这期间,兰姐慢慢掌握了画图、设计、绣花、过浆、裁、剪、缝等全部工序,每个步骤都深深印在脑海。“由头做到脚,譬如做帽子、做衣服、做刺绣和鞋子等,这些全都做过。”

技艺是一场漫长的修炼,虽然兰姐学会了戏服制作的工序,但直到1995年,她才开始一个人完成整件作品。“初入行学3年都未必能上手,做师傅最少要10年,做二三十年才算基本上掌握全套流程。”兰姐也是做了二三十年才掌握了全部流程。

“戏服很难全部机械化,特别是刺绣。”兰姐说,如果全部用机器来做,戏服的花样就会显得很生硬,没那么生动,全手工绣就会栩栩如生,能体现传统粤剧的质感。”由于做工细致、技艺精湛,不少业内艺人的戏服也曾在这里加工制作过。如今在戏服厂店面的墙上,我们也还能看到李嘉欣在《杜十娘》里的戏服照。

戏服厂共3层,1楼是店面,楼上则是老师傅们制作戏服的“基地”。师傅如今有十来位,大部分是在四五十岁,也有上世纪80年代、90年代的新生代。听兰姐说,戏服制作过程中,大多时候是一个工匠完成整套,但也有遇上要赶货的时候,“我们就会由几个工匠一起来做。”

曲折

戏服世界变了天

从繁盛到凋敝,是事物的发展过程。随着粤剧的低迷,戏服市场也受到了很大冲击。早在1995年,状元坊戏服厂就差点解散。眼看自己热爱的戏服艺术可能从此消失,兰姐决定亲自承包戏服厂,去传承这项具有岭南特色的技艺。

眼下,戏服制造业走向衰败,兰姐心里也不好受:“如今广东就剩下我们这一家了,如果我们不做的话,那就真的没有了。”除了令人担忧的市场,雪上加霜的还有租金上涨和人才流失等问题。

2015年7月,戏服厂的铺位被业主方提起竞拍,最终导致租金翻倍,戏服厂经营于是变得“摇摇欲坠”。“如果可以接到一台剧的戏服制作,可能会有10多万元的收入,但淡季时每天也就十几元的营业额。”兰姐说戏服不是日常必需品,很多时候都无法平衡收支。“不单是租金,连员工的工资也不能按时支付”。

粤剧里面的服饰种类繁多,有时候一件衣服就要做好几个月。比如武生所穿的“大扣”,有前挡、飘带、袖包、飞袖等很多流程,“如果两个人做的话,最起码也要做半年。”兰姐说,以前人工比较便宜,几百块就能做一件衣服,但现在不同了。“你每天起码要给200~300元人工才会有人做。”

迄今为止,兰姐自己掏腰包投入了近百万元,维持着戏服厂的经营,并且试图从中找到其他生存方式。“不管以前如何,如今我们都要承接其他的活来扶持戏服制作。”兰姐对此深有感触。但不管怎样变,她还是不愿放弃戏服的制作。

在兰姐眼中,其他地方如北京、上海制作的粤剧戏服还是无法与广州媲美,她认为“那已失去了岭南味道”。

传承

融入新鲜血液谋发展

任何技艺都需要时间来沉淀,无法朝夕就能习得,戏服制作也不例外。早在数年前,兰姐就开始寻找自己的传承人。“其实培养了很多年轻人、甚至是工匠,但很多人坚持不了。”年轻人刚入行尚属于学习阶段,月收入不过两三千元,这在广州很难生存,很多人无法长久坚持下去。

婷婷是兰姐的姨甥女,面容靓丽,是个很“潮”的90后。婷婷之前学商贸,很早就被兰姐视为“传承人”。但此前婷婷并不乐意,“高中时,阿姨就成天跟我说,婷婷你是我的接班人,但那时我是不能接受的。”婷婷笑着。

后来,或是被兰姐的执着打动,也或是被“传统+时尚”的创新所吸引,于是婷婷说:“我可以尝试一下,但不一定成功。很多外国人喜欢中国文化,但我们中国人为什么不去重视呢?”她想把传统和时尚来个组合。

兰姐说之前有个徒弟,“她跟了我十几年,技艺手工,经营处世都是我手把手教的,一言一行也和我很像。”但后来因为要结婚,也离开了戏服厂。说到这里,兰姐有点伤感,但也表示理解。

“只要他们是真的喜欢这个行业的话,我都会愿意教。”兰姐说,现在戏服厂里除了婷婷还有几个80后和90后。“还有一个男孩会绣花,飞针走线,好厉害的!”兰姐说的男孩就是另外一个徒弟阿峰。

在兰姐眼里,阿峰很坚持,也很能吃苦。阿峰曾经跟另外一个广绣大师学刺绣,“第二届广府庙会的时候,他在微博上跟我说想学做戏服。”提到徒弟阿峰,兰姐同样赞不绝口,“当时没答应,因为不想跟同行抢人才,但没想到他一直不放弃。”

后来,阿峰也如愿以偿来到了兰姐的戏服厂。因为经营困难,兰姐每月只能付给阿峰两三千元的薪资,但阿峰却忙前忙后,全年基本无休。“连房租都还不够他付呢。”兰姐心里也觉得有所亏欠。不过阿峰却乐此不疲。前阵子才完成终生大事的阿峰只在家呆了一两天,就又回到了戏服厂。

  董惠兰身着“凤游花城”。

火花

传统与现代的碰撞

为了让戏服厂重回生机,兰姐与年轻的徒弟们也在不断尝试。除了将传统戏服用于拍戏演出,他们也在思考如何为古老的戏服加入新元素,以此吸引更多的年轻人来关注这门艺术。

2015年年尾,戏服厂做了一件“粤艺霓裳”的婚纱,这是一件刺绣的婚纱,上面绘着广州所有说得出的特色文化代表,“譬如建筑物小蛮腰、五羊雕像、中山纪念堂、包括我们状元坊,还有特色小吃等”。婷婷说,除了这些外,还会加入一些现代元素。

据兰姐回忆,以前有种戏服叫“灯泡戏服”,即演员们会将灯泡放在裙子里面。“因为以前演戏时没那么多灯光,舞台上也看不清楚,演员们就自己带上灯泡。”当台下一打开开关,戏服上的小灯泡就会发出缤纷的亮光,很是耀眼夺目。但那些灯泡是插电的,不小心就会触电,常让人战战兢兢。

听到这个趣闻,徒弟们灵机一动,在婚纱上做了改良,用LED灯来代替灯泡。“既有传统的故事,也有新的演绎。”同时,她们也在腰部位配置了戏服经常用的五彩网絮,再配上凤冠,“凤冠是以前古代结婚凤冠霞帔要用的东西,婚纱是我们现在结婚常穿的衣服。”

这件作品后来在越秀区图书馆参展,吸引了不少年轻人的目光。“如果平时摆普通戏服展览,你可能只有古老的戏服或传统戏服,不一定能吸引年轻人留步。”同为90后,婷婷很了解当下年轻人的想法,“如果你有很新奇的东西给他们看,他们就会觉得有趣,会想慢下脚步来了解”。

同时,兰姐和徒弟们也在摸索着如何更好地推广戏服文化和粤剧文化。她们尝试推出相关的周边产品,比如之前就推出了粤剧Q版钥匙扣,很受小朋友和80、90后的欢迎。“通过粤剧钥匙扣可以传递广州戏服的知识给他们”,兰姐说。

现在戏服厂推出的钥匙扣有唐明皇和杨贵妃,还有柳梦梅和杜丽娘。钥匙扣包装的背面也有小故事介绍,大家可以知道故事的人物发生了什么,是穿什么衣服的。

“无论是大朋友,还是小朋友都可以通过这个钥匙扣去了解我们广府文化”,兰姐说。

新生

戏服文化要从小抓起

当被问到今后将怎样去传承时,兰姐拿起了随身携带的IPAD,打开了一个叫萌版《红楼梦》的视频。她说要让孩子们从小就了解这些文化,今后她也会将更多精力放在孩子们身上。

原来,视频里的小演员们是烟墩幼儿园的学生。就在几个月前,这些小朋友在准备毕业表演《红楼梦》,找到兰姐要做戏服。“这些孩子都很厉害,设计也很有灵感。”虽然当时正是旺季,厂里还有各种戏服订单,但兰姐还是揽下来了。

刚开始,孩子们完全不懂戏剧,“他们第一次给我演《宝黛初遇》时,坐船就是直挺挺地坐着。”兰姐笑道,等船一靠岸,小姐和丫鬟全都跑了下去。不过看到孩子们的热情,兰姐也乐于指导,然后就从最基本的兰花指、小碎步、念台词等开始教起,让孩子们去感受戏剧。“在舞台上表演,动作要让观众看得明白;要记住台词,念台词的声音要响亮,要让观众听得清楚;还有动作、表情都很重要……”

除了指导表演,兰姐还要给他们做戏服,这也是不小的挑战。对尺寸大小、角色匹配、颜色选择等多重考量后,兰姐亲自动手选料、车缝、刺绣、钉珠……一直忙到凌晨。前前后后忙了一个月,戏服才算大功告成。

到了登台表演的日子,孩子们都穿上了兰姐亲手制作的戏服。“宝玉是宝玉,黛玉是黛玉,每个人就是角色本身。这就是戏服带给孩子心灵上的感受。”兰姐感慨地说,穿上为这个角色设计制作的戏服,孩子们自然就能感受到角色。“也只有这样做,孩子们才有机会了解粤剧,才会喜欢上粤剧戏服。”未来,兰姐也希望戏服厂不单单是戏服厂,在不久的将来能将这个历经沧桑的店铺打造成博物馆。

对话:

希望戏服厂能得到更多支持

记者:戏服在粤剧里面处于怎样的地位?

董惠兰:我们有句行话,叫“宁穿破,莫穿错”,意思就是说戏曲里的不同人物都需要穿着不同的戏服,戏服会绣上不同的花纹图案,使用不同的颜色,每一个角色的服饰都有严格的规矩。

记者:戏服制作要经过多少道工序?

董惠兰:戏服制作有很多工序,先要画好设计图,然后师傅们就会放样、开料、绣花、过浆、裁剪、车缝等等。每一道工序都需要师傅们用心去完成。

记者:不同材质的戏服会有不同的技法吗?

董惠兰:会的。因为不同的材料会有不同的做法,譬如我们刚刚做完一件“凤游花城”,这件衣服就全都是金色的,金色的话你就没办法在布上面绣。如果你绣了线上去,那图案就会藏在里面,看不见。所以要用广绣的另一种方法去绣,绣完之后再慢慢在上面缝上去,才可以将这件衣服做出来。

记者:戏服厂现在还在做哪些传统与现代的结合?

董惠兰:除了技艺改良外,还举办过“广州戏服栋笃笑分享会”“绣花班”“旗袍DIY班”等活动;我们还在店里开设古装摄影室或者利用大型活动办“戏服展览”等;开发过“广州T恤”“广府常服”“广府旗袍”等融合粤剧及广府文化元素的新产品。

另外,我们也会承接时尚戏服、围巾、礼服等;也会做书签等文创产品去学校做慈善拍卖;还与广州多家幼儿园、学校合作,去教孩子们做戏服等,要让孩子们从小就开始了解戏服文化。

记者:现在店里的租金事件有哪些进展?还存在哪些困难?

董惠兰:之前有人提出戏服厂可以搬到状元坊内巷去,但是这里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了,如果搬走,不仅影响客流量,也少了历史沉淀感。现在政府还在研究,看是否能打造非遗创意交易平台。我很希望能将状元坊戏服厂这个历史悠久的店铺打造成博物馆,让更多年轻人知道戏服文化,粤剧文化。同时,也希望能得到更多支持,让我们戏服厂可以更好地生存和发展下去,将这一技艺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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