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戏曲仙凡恋:天上人间,情最光明

来源:新快报  发表时间:2013-06-21 10:13

这种彻头彻尾的浪漫,与情调无关,是精神境界的大自由百多年前的“流行歌曲”,传唱于市井百姓。

“传统戏曲经常教人私通。虽说文辞中亦有谴责,但谴责的效果只是暗暗收住一道力,实则为了蓄势后更自由的奔放。这正是观众喜欢看戏的原因。如果没有那一道藩篱——也就没有张生翻墙的真性情了。而当这道藩篱竟来自仙凡之隔,这种逾越就更神秘,更跌宕,更引人入胜。这就是戏曲中的人神之恋。”

恨压三峰永难翻,为了真爱便罹劫难,那一宵,那一会,订了三生永不悔返,仙凡之爱,却何太暂,顷刻之间便成幻,伊人一去杳如雁,点点思忆永无限。

——粤剧《宝莲灯》唱词

《再世红梅记》唐滌生遗作,未看全这台戏就遽然离世

粤剧中另一出经典“人鬼情未了”的故事,就是《红梅记》。

故事是说:南宋年间,丞相贾似道祸国殃民,太学生裴舜卿上书弹劾。裴舜卿与李慧娘相恋,贾似道亦垂涎李慧娘美貌,强夺她为妾。李慧娘在西湖重遇裴郎,身不由己,心碎相望。贾似道发现后,将李慧娘杀害,又把裴舜卿囚禁于石牢,欲杀之。李慧娘的鬼魂赶到,救出裴郎,严惩奸相。《红梅记》由著名粤剧编剧陈冠卿根据孟超的昆曲《李慧娘》改编,久演不衰。

香港粤剧编剧唐滌生也根据明代周朝俊剧本《红梅记》,改编了一出《再世红梅记》。人物中加入了长相与李慧娘相似的昭容这一角色,后来昭容病逝,李慧娘借尸还魂,与裴郎再续前缘。此剧由仙凤鸣剧团演出,任剑辉与白雪仙主演,红极一时,1968年还拍成粤剧电影。

在唐滌生笔下,李慧娘对爱情的追求更为炽热和决绝——我宁做你的鬼,也不做他的妾!正是“花魂愿随琴客去,一任狂风扫落红”。《再世红梅记》是唐滌生的遗作,1959年9月14日,《再世红梅记》在香港利舞台首演,唐滌生突发中风,未来得及看全这台戏,就遽然离世。

我只是一尊神像,当你入梦,我们便能幽媾

6月17日,广东粤剧院和河北梆子剧院演艺公司合演经典神话剧《宝莲灯》:粤剧唱得细腻深情,河北梆子则上演了广东观众罕见的高超武戏。文武相映,人神共乐,传统剧依然大放光彩。

《宝莲灯》是粤剧经典剧目,久演不衰。天上人间,情最光明,《宝莲灯》为戏曲“仙凡配”故事的代表作之一。

书生刘彦昌时常上山采药,治病救人。圣母感其“救人济苦胜神仙”,时日一久,暗生情愫。而书生每入圣母殿中,亦对圣母像端详不已,被她慈祥美丽的容貌深深打动,久久不忍离去。书生一日情难自禁,在圣母肩披的红纱上题诗一首:“明眸浩齿栩如生,脉脉无言亦有情。君退瘴雾吾采药,利人济物两心同。”题诗罢,书生身上困乏,在圣母殿歇息,迷糊入睡。圣母娘娘离开宝座,用身上红纱为书生披盖。书生醒来,不知是梦是真,与圣母喜结良缘。

长夜不再寂寞,青山不再无情。

夫妻恩爱,圣母诞下儿子沉香。此时圣母的兄长二郎神却杀到,责怪圣母触犯天条与凡人私通,要绑回天庭领罚。圣母护刘彦昌抱子下山,自己与二郎神恶战,终因被哮天犬偷了宝莲灯,法力消失而不敌,被二郎神压在华山之下,不得翻身。

刘彦昌下得山来,如梦一场。不同的是怀中已有儿郎,要抚养成人。他读书为官,营役人间。后娶妻王桂英,又育一子秋儿。桂英对沉香视如己出,沉香、秋儿亦手足情深。

二子豆蔻,学堂读书。一日因阻止恶少秦官保欺侮同学,拉扯中恶少失足触石身亡。秦太师大闹刘府,逼刘彦昌交出一子偿命,否则全家不保。王桂英虽欲保亲儿,但深知沉香要救母,亦感念圣母对丈夫有恩,遂忍痛交出亲生儿子秋儿。百般煎熬,肝肠寸断。

沉香连夜上山寻霹雳大仙习武。武功练成后,打败二郎神,劈山救母,圣母重见天日,一家团圆。

粤剧《宝莲灯》中,最感人的不是爱情,而是“二堂放子”一折所交织出的伦理之痛

《宝莲灯》有多种版本流传,除了粤剧以外,河北梆子、川剧、汉剧、湘剧、徽剧、晋剧、滇剧、秦腔等许多戏种都排演过。传统粤剧不忍让秋儿送命,安排圣母娘娘的侍儿灵芝及时赶到秦府,在棍棒之下救出秋儿。其中最感人的,不是圣母娘娘与刘彦昌浪漫的爱情,而是“二堂放子”一折所交织出的伦理之痛。情绪百转千回,令人痛彻心扉。

粤剧《宝莲灯》由陈酉名、陈晃宫根据《刘锡放子》改编,1953年由广州粤剧工作团首演。白驹荣在“二堂放子”中的演出,唱念沉稳,句句生情,谋杀了无数师奶的眼泪。

罗家宝曾陪薛觉先去看白驹荣演《宝莲灯》。罗家宝后来写文章回忆:“我们观看《宝莲灯》的演出,一看到白七叔那一幕《二堂放子》,被他的唱腔与演技感动到我和五叔热泪盈眶。白七叔的唱是以唱出人物感情著称,例如他在《放子》那一幕有两句滚花:‘问来问去都系苦在沉香。仔呀你黄连命苦复何言,谁叫你有娘生无娘养’真是扣人心弦,催人泪下,任你是铁石心肠亦不禁凄然落泪,艺术就是有这样的感染力!”

1958年,《二堂放子》拍成粤剧电影,更是家喻户晓,仅是香港拍摄的《宝莲灯》,就有四个版本。有些加入二郎神化身李铁拐骗取宝莲灯,有些编写沉香和圣母侍儿灵芝相恋,枝蔓不同,各有趣味。这也说明,观众对《宝莲灯》这种人神相恋的故事是乐此不疲、百看不厌的。

《白蛇传》、《牡丹亭》、《长生殿》、《倩女离魂》……人妖相爱,人鬼续缘

中国古典戏剧的浪漫,能穿越生死,颠覆鬼神。这种彻头彻尾的浪漫,是精神实质上的解放,而不是现代人徒具形式的“浪漫情调”。真正的情圣作家,能够利用戏剧里的条条框框,一枝一叶地搭建出精神境界里的大自由。

人妖相爱,我们有不朽的《白蛇传》:“喜相庆,病相扶,寂寞相陪,如今才知,人间竟有这般滋味!”

人鬼续缘,好戏就更多了:

看那《牡丹亭》,杜丽娘春情烂漫,与柳梦梅梦中云雨,“真个是千般爱惜,万种温存”,似火的激情令她不惜燃尽闺中余生。她虽然死了,但一腔不死的痴情感动了花仙,得百花之精护住元神,直等来心上人拾画相认,寻梦还魂,终成连理;看那《长生殿》,唐明皇失了杨贵妃,心灰意冷,“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悔疚与思念把他送到海上仙山,玲珑楼阁,与心爱的杨贵妃天上人间再相见;看那《倩女离魂》,张倩娘对表哥王宙一见钟情,因父母势利悔婚而饮恨成疾。她的躯体卧床不起,淹煎病损。灵魂却飘然身外,月夜追船,与王宙私奔,夫唱妇随十数载。

如此瑰丽的想象力,当令科幻的现代人汗颜。这些戏,都被成功改编成粤剧,令百年来粤人为之痴迷。汤显祖说,至情是超越生死的,只要“一灵咬住”,就可生死与共。洪昇也道“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浪漫至此,不复形骸。

专栏作者

钟哲平

媒体人、专栏作家、粤调说唱文学研究者。喜欢看戏。因为钻得不深,所以有疏离感。没有匠气,只有欢喜。如同美食家要保留最清淡的味觉,感受最细微的味道给味蕾带来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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